第十四章:廊坊据点
一、归乡
一九三七年八月的华北平原,玉米长得比人还高,墨绿色的叶子在热风里哗啦啦响,像一片动荡的海洋。沈家五口人走在乡间土路上,影子被午后的太阳压得又短又重。
静婉头上的素银簪子已经失去了光泽,月白色的斜襟衫沾满了尘土。她牵着小满,女孩的辫子散了,头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嘉禾背着最大的包袱,里面是全家仅剩的几件衣服和一点干粮。建国搀着父亲沈德昌,老人的腿在离开天津时被日本兵用枪托砸伤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立秋最小,却也背了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母亲的首饰盒——如今只剩那支簪子还戴在头上,盒子轻得让人心酸。
“爹,还有多远?”嘉禾问,嗓子因为干渴而沙哑。
沈德昌停下来,手搭在额前望了望:“看见前面那棵老槐树了吗?过了树,再走二里地就是沈家庄。”
老槐树确实看见了,孤零零站在土岗上,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静婉记得这棵树,二十多年前她嫁到沈家时,花轿就从树下过。那时树上挂满了红绸子,吹鼓手吹得震天响。如今树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乌鸦在叫。
“歇会儿吧。”沈德昌说,他的脸色很不好。
一家人在树下坐下来。嘉禾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个窝头,掰成五份。窝头是玉米面掺着糠做的,又干又硬,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水也不多了,葫芦里只剩下浅浅一层。
小满咬了一口窝头,小声说:“娘,我想吃德昌小馆的炸酱面。”
静婉的手抖了一下。她想起在天津最后那顿炸酱面,是七月二十七日晚上做的。面条是嘉禾擀的,劲道;肉酱是沈德昌炒的,油亮;菜码摆了八样:黄瓜丝、萝卜丝、豆芽、黄豆、芹菜丁、青豆、香椿芽、大蒜末。一家人围坐在后院葡萄架下,边吃边说明天的生意。那时谁也没想到,那是他们在自己店里的最后一顿饭。
“等到了老宅,娘给你做。”静婉摸摸女儿的头,声音轻柔,“老宅院子里有口井,水甜,和出来的面筋道。”
歇了一炷香工夫,又继续上路。越靠近沈家庄,路上的行人越少。偶尔遇见一两个老乡,都低着头匆匆走过,眼神警惕得像受惊的兔子。田里的庄稼长得不错,但不少地块荒着,杂草长得老高。
“人都去哪儿了?”建国问。
沈德昌叹了口气:“跑的跑,躲的躲。日本人的铁蹄说来就来,谁不怕?”
终于,在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看见了沈家庄。村子静得可怕,几十户人家的土坯房像沉默的兽,蹲在暮色里。村口的碾盘上落满了灰,井台边的水桶翻倒在地,一只瘦骨嶙峋的狗看见人来,夹着尾巴跑了。
沈家老宅在村子最北头,是个两进的院子。沈德昌的父亲当年在天津开饭馆挣了钱,回乡盖了这处宅子,本是想老了叶落归根。可惜老爷子没享几年福就过世了,宅子一直空着,只留个远房堂兄偶尔照看。
推开斑驳的木门,院子里荒草齐膝。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都是青砖灰瓦,但多年失修,瓦缝里长出了草。静婉记得西厢房窗前有棵海棠,是她嫁过来第二年亲手种的,如今已经枯死了,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
“先收拾吧。”沈德昌说,声音里透着疲惫。
二、安顿
收拾老宅用了整整三天。
嘉禾和建国铲除院里的荒草,立秋打扫屋子,静婉带着小满擦洗门窗。沈德昌腿脚不便,就坐在院里的石凳上,修补那些还能用的家具:一张八仙桌缺了条腿,两把太师椅的藤面破了,一个碗柜门关不严。
第二天下午,远房堂兄沈德厚来了,提着半袋小米和几个南瓜。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五十多岁,背已经驼了。
“德昌啊,你们可算回来了。”沈德厚放下东西,搓着手说,“天津的事听说了,唉,这世道...”
沈德昌请他坐下,静婉倒了碗白开水——茶叶早就没了。
“堂哥,村里现在什么情况?”
沈德厚叹了口气:“能跑的年轻人都跑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日本人的队伍还没到咱们这儿,但听说霸县、永清都占了。最可恶的是那些二狗子,”他压低声音,“就是给日本人当差的汉奸,隔三差五来催粮要款,不给就打人。”
“咱们沈家庄有保长吗?”
“有,姓王,叫王富贵。”沈德厚的表情变得复杂,“以前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日本人来了,他第一个贴上去。现在可威风了,穿着绸衫,挎着盒子炮,见天在村里转悠。”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个油滑的声音:“听说德昌兄弟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进来的正是王富贵。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穿着崭新的灰色绸衫,腰里别着把驳壳枪,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褂子的汉子。
沈德昌站起身:“王保长。”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王富贵嘴上客气,眼睛却滴溜溜在院子里转,“德昌兄弟从天津回来,带了不少好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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