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昌看着妻儿,又看看赵永贵坚定的眼神。他知道,没得选了。从收留受伤游击队员那天起,沈家就已经上了这条船。现在船到江心,只能往前。
“需要我们做什么?”他问。
赵永贵松了口气:“平时不用特别做什么,就是有人来的时候,给口热水,给个落脚的地方。如果有情报要传递,可能需要嘉禾兄弟帮忙跑跑腿——他是本地人,不惹眼。”
“还有,”小柱子插话,“得有个暗号。万一有生人来,怎么知道是不是自己人?”
静婉想了想:“用歌谣吧。我教小满唱满族童谣,如果有自己人来,就在门外唱两句。我听见了,就知道是安全的。”
“什么童谣?”
静婉轻声哼起来:“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门口唱大戏。接闺女,请女婿,小外孙也要去...”
调子很轻快,但在这阴暗的地窖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凉。她是醇王府的格格,小时候在王府里,嬷嬷就唱这歌哄她睡觉。现在,这歌要用来做抗日暗号了。
赵永贵点头:“好,就这个。前两句是‘拉大锯,扯大锯’,对吧?”
“对。但如果来人唱‘姥姥家门口唱大戏’,就是有紧急情况,需要马上转移。”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沈家老宅,正式成为了八路军游击队的地下交通站。
二、第一份情报
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北方习俗,这一天要祭灶王爷,吃糖瓜,扫房子。但沈家什么也没有,只有静婉用最后一点玉米面,做了几个窝窝头,算是过节。
下午,嘉禾去集上换盐。说是集,其实就三五个摊子,卖的东西少得可怜。他换完盐,正要回家,被人叫住了。
“沈家小子。”
是炮楼厨房的刘师傅。五十多岁,胖胖的,裹着件破棉袄,蹲在墙角抽烟。
“刘师傅。”嘉禾走过去。在炮楼那三个月,刘师傅确实照顾过他,多给半个窝头,有时还给勺菜汤。
“来,坐。”刘师傅往旁边挪了挪,“有个事,你帮我办一下。”
嘉禾在他旁边蹲下。刘师傅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县城东关住。本来约好了今天给我捎点东西,但他没来。我走不开,你帮我去看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要是见着他,把这个给他。要是见不着...你就自己处理吧。”
布包很轻,摸着像是纸。嘉禾心里一紧——这不是普通的捎东西。
“刘师傅,您这亲戚叫啥?住东关哪儿?”
“姓周,叫周福来,住东关槐树胡同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刘师傅把布包塞到嘉禾手里,“小子,这事别跟人说。办成了,我欠你个人情。”
嘉禾捏着布包,手心出汗。他知道,这可能就是赵队长说的“情报传递”。可刘师傅是炮楼的人,他为什么要...
“刘师傅,”他试探着问,“您这亲戚,是干什么的?”
刘师傅深深看了他一眼:“跟你一样,是中国人。”
就这一句,嘉禾明白了。他把布包贴身藏好:“我现在就去。”
县城离沈家庄十五里,嘉禾一路小跑,一个时辰就到了。东关很破败,很多房子都空了,窗户用砖头堵着。槐树胡同不难找,第三家门口确实有棵歪脖子枣树。
但门锁着。
嘉禾敲了半天,没人应。隔壁出来个老太太,拄着拐棍:“别敲了,老周家没人了。”
“大娘,周福来呢?”
老太太左右看看,把嘉禾拉到门洞里:“被抓了。前天夜里,日本人来抓的,说是通八路。一家四口,连六岁的小孙子都没放过。”
嘉禾的心沉了下去。他谢过老太太,转身要走,老太太拉住他:“你是他什么人?”
“远房亲戚,来送点东西。”
“送啥也送不到了。”老太太叹气,“你要是有心,去城西乱葬岗看看。昨天枪毙了十几个人,说不定有他。”
嘉禾出了胡同,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画着些符号的地图,看不懂;另一张是信,字迹潦草:“腊月二十五,午时三刻,杨村渡口。货十二箱,接应人左手戴白手套。”
这是情报,绝对是情报。
嘉禾把布包重新包好,藏进棉袄里衬。他没去乱葬岗——去了也没用,他救不了人。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情报送出去。
回沈家庄的路上,天阴了,飘起了小雪。嘉禾走得很快,心里乱成一团。这是他第一次单独接触情报工作,不知道该怎么办。直接给赵队长?可赵队长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交给爹?爹腿脚不便。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他看见一个卖柴火的。那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但身形很熟悉。
是赵永贵。
嘉禾走过去,假装问价:“柴火怎么卖?”
“三文钱一捆。”赵永贵抬起头,眼神示意他别声张。
“我买两捆。”嘉禾掏出钱,“您帮我送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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