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沈德昌信。他在炮楼做过饭,见过鬼子夜里不敢睡觉,见过他们吃饭前要让人先尝,见过他们疑神疑鬼,看谁都像八路。
“需要什么,您说话。”沈德昌说。
“现在最缺的是人。”赵永贵叹了口气,“有经验的战士牺牲一个少一个,新兵又不好补充。鬼子在村子里抓壮丁,咱们就得跟鬼子抢人。”
正说着,立秋突然开口:“赵队长,我能当兵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十六岁的决定
地窖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静婉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立秋,你说什么胡话!”
立秋站起来——他已经不比哥哥们矮多少了,只是瘦,像根竹竿。“我没说胡话。赵队长不是说缺人吗?我十六了,能扛枪了。”
沈德昌的脸色很难看:“坐下。”
立秋没坐,倔强地站着。灯光下,他的脸还带着孩子的圆润,但眼神已经有了大人的坚定。
赵永贵看看立秋,又看看沈德昌和静婉,起身说:“立秋兄弟,当兵打仗不是儿戏。你今天看见小李了,他才十七,腿上挨了一枪,差点没命。这还算轻的,我见过脑袋开花的,肚子打穿的...”
“我不怕。”立秋打断他,“嘉禾哥去炮楼修工事,您不是说那是虎口吗?他不也去了?建国哥夜里帮你们放哨,不也危险?为什么他们能,我不能?”
“因为你是老三!”静婉的声音在发抖,“你两个哥哥已经够让我操心的了,你还要...”
“娘,”立秋走到母亲面前,“我都十六了。咱们村跟我一般大的,有的都当爹了。我不能一辈子躲在您身后。”
沈德昌盯着小儿子看了很久。这个他一直觉得还没长大的孩子,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眼神?像鹰,像狼,像所有准备好离巢的雏鸟。
“你想清楚了吗?”沈德昌问,声音很沉。
“想清楚了。”立秋毫不犹豫,“从去年冬天,看见鬼子把村东头李大爷吊在树上打,我就想清楚了。从听说姑姑一家在关外被鬼子杀了,我就想清楚了。从知道咱们中国人得给日本人鞠躬才能走路,我就想清楚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爹,您不是常说,沈家的子孙,宁可站着死,不跪着生吗?我现在就想站着活。”
地窖里一片寂静。小李的呻吟声显得格外清晰。
赵永贵叹了口气:“沈师傅,静婉嫂子,立秋兄弟有这份心,是好事。但咱们八路军有规矩,不满十八岁不收。立秋还小,再等两年...”
“我等不了两年!”立秋急了,“再等两年,鬼子就打不跑了?再等两年,得死多少人?赵队长,您收下我吧,我什么都能干。我会认字,会算数,跑得快,眼神好。您不是缺通讯员吗?我能当通讯员!”
赵永贵为难地看着沈德昌。沈德昌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赵队长,你们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
“那明天给我们一天时间。”沈德昌说,“让我们一家人商量商量。”
赵永贵点头:“应该的。不过沈师傅,我还是那句话,立秋年纪太小,不建议他现在参军。留在家里,一样能抗日。嘉禾不是一直在帮我们传递情报吗?立秋也可以。”
这话说得在理,但立秋听不进去。那一夜,沈家没人睡得着。
静婉坐在炕沿上,眼泪不停地流。沈德昌抽着旱烟,一锅接一锅。嘉禾和建国在地窖里陪伤员,但心思都在上面。小满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缩在被窝里不敢出声。
立秋跪在父母面前:“爹,娘,让我去吧。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好几个月了。每天晚上听见枪声,我就想,那是不是咱们的人在打鬼子。每次王富贵来催粮,我就想,什么时候能把他这样的人赶走。我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
静婉哭着说:“十六就不是孩子了?你爹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学厨,你爷爷十六岁的时候...”
“那是太平年月!”立秋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现在是乱世!娘,您看看咱们家,还有太平年月的样子吗?德昌小馆没了,菜谱烧了,首饰埋了,咱们逃到乡下,吃野菜,啃树皮。这还不够吗?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德昌的烟锅灭了,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装烟叶。手在抖,烟叶撒出来一些。
“立秋,”他说,“你知道当兵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可能死。”
“不只是死。”沈德昌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是挨饿,受冻,受伤,看着战友死在自己面前。是钻山沟,睡野地,一天跑一百里路。是冬天没棉衣,夏天没单衣,受伤没药治。这些,你都想过吗?”
立秋点头:“想过。赵队长他们不就是这样吗?他们能受得了,我也能。”
“他们是没得选。”
“我也没得选!”立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爹,您告诉我,我还有什么选?留在家里,等着鬼子来抓壮丁?等着王富贵来要钱要粮?等着有一天炮楼的鬼子闯进来,把咱们家像李大爷家一样烧了?我不想要这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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