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吊汤,是在第一次的基础上。把汤过滤,只要清汤,不要渣。然后把汤重新烧开,下瘦肉茸。瘦肉茸会吸附汤里的杂质,让汤变清。等肉茸熟了,浮起来,再撇掉。”
“这时候,汤就清一些了,但还是不够。要过滤,用细纱布,滤三遍,一点渣都不能留。”
沈德昌讲得很细,每个步骤都反复强调。嘉禾记得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建国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小满虽然不完全懂,但也努力记着。
“第三次吊汤,是最后一步。把过滤好的汤再烧开,这次不放任何东西,就用文火,慢慢煨。煨一个时辰,让汤里的鲜味完全融合。”
沈德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最后出来的汤,要清如水,能看见碗底的花纹;要明如镜,能照见人影;要鲜如泉,喝一口,鲜味在嘴里炸开,但又不腻。”
他停下来,看着三个孩子:“记住一句话:三番吊汤,见汤不见油。油都撇干净了,汤才清。做人也是一样,要把心里的杂念、贪念、恶念,都撇干净,人才能清正。”
这话很深,但嘉禾听懂了。他想起这些年,沈家经历的事:德昌小馆被占,菜谱被烧,秀英姑姑一家惨死,德盛叔叔牺牲,素贞婶婶流产而亡...这么多苦难,但沈家人没倒下,没变坏,就是因为心里“清”,有骨气,有正气。
“爹,我记住了。”他说。
沈德昌点点头,又看向静婉:“婉,你也要记住。这道汤,不只是汤,是咱们沈家的根。只要汤的做法还在,沈家的味道就在,沈家的魂就在。”
静婉握住他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记住了,都记住了。”
三、火候到了,味道自和
讲完清汤的做法,沈德昌累了,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过午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光亮。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们。”沈德昌的声音更轻了,但还是很清晰,“咱们沈家的菜,讲究的是火候。火候不到,菜不熟;火候过了,菜老了。只有火候正好,菜才好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做人、做事,也是一样。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争,都要看火候。火候到了,味道自和。”
这话,沈德昌以前也说过,但今天听来,别有深意。
嘉禾想起这些年的经历:在炮楼当苦力时,该低头时低头;传递情报时,该冒险时冒险;照顾家人时,该担当时担当。这不就是看火候吗?
建国想起自己一直想参军,但哥哥说他还小,要等火候。现在他懂了,不是不想让他去,是时机未到。
小满想起周明远说的红米饭,要等胜利了才能吃。这也是火候,胜利的火候。
“火候...”沈德昌喃喃重复,“你们要记住,咱们中国人,最懂火候。几千年的文明,就是在掌握火候。太平年月,咱们讲究‘和’,五味调和;乱世年月,咱们讲究‘忍’,忍辱负重。但不管是和还是忍,都是为了等一个火候——等火候到了,该爆发的爆发,该复兴的复兴。”
他说得很慢,但字字铿锵:“现在,火候快到了。我感觉得到,鬼子撑不了多久了。你们要活着,要等,等到火候到的那天。等到了那天,把咱们沈家的菜做出来,把咱们中国人的味道传下去。”
静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但她没出声,只是紧紧握着丈夫的手。
沈德昌看着妻子,眼神变得温柔:“婉,这些年,苦了你了。从醇王府的格格,到沈家的媳妇,你没过几天好日子。我对不起你。”
“别胡说。”静婉摇头,“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对的事。”
“下辈子,还嫁给我吗?”
“嫁。”静婉毫不犹豫,“下辈子,还给你做炸酱面。”
沈德昌笑了。这是病重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像春日的阳光。
“炸酱面...好啊。你的炸酱面,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他说,“可惜,以后吃不到了。”
“吃得到。”静婉哭着说,“等你好了,我天天给你做。”
沈德昌没说话,只是看着妻子,眼神里有不舍,有愧疚,也有深深的眷恋。
窗外,风大了些,吹得窗户纸哗哗响。海棠树的枝条在风里摇晃,那些芽苞好像又长大了一点。
四、最后一夜
傍晚,沈德昌的精神又差了下去。
他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爹,我切菜切到手了”,一会儿喊“婉,炸酱面好了吗”,一会儿又喊“德盛,别去,危险”。
静婉守着他,一遍遍应着:“哎,好了,马上就好了。”“德盛没事,他回来了。”
但沈德昌听不见,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有他年轻的时光,有德昌小馆的热闹,有父亲教他做菜的场景,有静婉穿着嫁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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