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沈嘉禾?”
“我是。”
“好,正找你呢。”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那是嘉禾的笔记本,《灶火记忆》,“这是什么?”
“我的工作笔记。”
“工作笔记?”年轻人翻开,念道,“‘樱桃肉,原名樱桃肉,慈禧太后喜食……’这是工作笔记?这是封建余孽的罪证!”
他把本子摔在地上。
嘉禾看着地上的本子,心在滴血。那是他花了两年时间整理的,记录了沈家三代的手艺,记录了一百多道菜的做法和故事。现在,就这么被扔在地上,像垃圾一样。
“还有这个。”另一个年轻人从柜子里拿出那把铜炒勺,“这是什么?封建御厨的传家宝?”
那是沈家的祖传炒勺,用了六十年,勺柄上的“沈”字已经磨得发亮。嘉禾每天都要用,用完了仔细擦干净,挂在墙上。现在,被一个陌生人拿在手里,像拿战利品。
“这是炒菜的勺子。”嘉禾说。
“炒菜?我看是炒封建主义的菜!”年轻人举起炒勺,“这种东西,就该砸了!”
“不能砸!”嘉禾冲过去,想抢回来。
但被拦住了。两个年轻人按住他,力气很大。嘉禾四十八岁了,不是这些小伙子的对手。
“你们凭什么?”他挣扎着。
“凭什么?就凭我们要破四旧!破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年轻人义正辞严,“你这些封建玩意儿,都是四旧,都得破!”
王科长终于开口了:“同志们,沈师傅是食堂的技术骨干,他……”
“技术骨干?封建余孽的技术骨干?”年轻人打断他,“王科长,你要站稳立场,不能包庇坏人。”
王科长不说话了。嘉禾看见,他的嘴唇在抖,但什么也没说。
“这些东西,我们没收了。”年轻人把炒勺和笔记本收起来,“沈嘉禾,从今天起,你停职检查,写交代材料。交代你的封建家庭背景,交代你的封建罪行,交代你的海外关系!”
“我没有海外关系!”嘉禾说。
“没有?那个美国特务陈致远,不是你接待的?他没给你送礼物?没给你写信?”年轻人冷笑,“我们都调查清楚了。你是潜伏在革命队伍里的封建余孽,是里通外国的特务!”
嘉禾的脑袋嗡嗡作响。陈老先生,那个吃樱桃肉流泪的老人,那个说“谢谢你们让我尝到祖宗的味道”的老人,现在成了“美国特务”。而他自己,成了“里通外国的特务”。
荒谬,可怕,像一场噩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的,就发生在1966年夏天的这个早晨,发生在他工作了十几年的食堂里。
三
嘉禾被赶出了食堂。
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升起来了,很毒,晒得人头晕。但他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
路上,他又看到了那些大字报。不只是食堂,很多地方都贴了。商店,学校,工厂,甚至居民院。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像一场黑色的雪,覆盖了整个北京城。
他不敢看,低着头,加快速度。但那些字还是往眼睛里钻:“打倒封建余孽”、“彻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权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
回到家时,春梅正在给孩子喂奶。看见他回来,有些惊讶:“今天怎么这么早?”
嘉禾没说话,只是坐在床边,低着头。
“老沈,怎么了?”春梅感觉到不对劲。
“我被停职了。”嘉禾说,声音很轻。
“什么?”春梅愣住了。
“大字报贴到食堂了,说我是封建余孽,说我做封建菜,说我里通外国。”嘉禾的声音在抖,“他们没收了我的炒勺,没收了我的笔记本。让我停职检查,写交代材料。”
春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放下孩子,握住嘉禾的手:“老沈,你……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是真的。”嘉禾抬起头,眼睛红着,“春梅,我可能……可能要有麻烦了。”
“什么麻烦?你又没做错事!”春梅说,“你就是个厨子,就是做饭的,能有什么错?”
“现在不是讲对错的时候了。”嘉禾说,“现在是讲立场,讲成分,讲历史。我爷爷是御厨,我爸开过饭店,这就是原罪。我接待过美国外宾,这就是里通外国。我做宫廷菜,这就是封建余孽。这些罪名,够我喝一壶的了。”
春梅哭了,哭得很小声,怕吵醒孩子。但肩膀在抖,眼泪止不住。
嘉禾抱住她:“别哭,别哭。也许……也许没事呢。也许过几天就好了。”
但他知道,不可能好了。风暴已经来了,他这只小船,注定要被掀翻。
下午,静婉和秀兰来了。她们也听说了消息——筒子楼离食堂不远,有人看见了。
“嘉禾,怎么回事?”静婉一进门就问,声音很急。
嘉禾把情况说了。静婉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手紧紧攥着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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