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人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
“如今长这么大了。”他说,“比你爹还高。”
嘉禾低下头。
他看见老人的手。那只手骨节粗大,皮肤皱得像老树皮,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可那只手还在抖。
抖得厉害。
他伸手握住那只手。
“姑父。”他说。
就这两个字。
老人低下头。
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哭出声,可嘉禾感觉到,他握着的那只手,抖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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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火车站回家的路上,老人一直在看窗外。
他坐在后座,脸贴着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的街道。
建国开着车——借来的,是朋友的面包车。嘉禾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老人。
老人看得很认真。每一栋楼,每一条街,每一个路口,他都盯着看。有时候看见什么,嘴唇动一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车开到前门大街时,他忽然开口。
“停一下。”
建国靠边停下。
老人推开车门,拄着拐杖下去。
他站在路边,看着前门大街。
四十年了。
街宽了,楼高了,人也多了。可那格局还在,那味道还在。青砖灰瓦,老槐树,杂货铺,自行车流。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嘉禾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姑父,这边走。”
老人点点头。
他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挪。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粗糙,硌手。可他摸得很轻,像在摸什么宝贝。
“这树,”他说,“我走的时候就这么粗。”
他顿了顿。
“四十年了,没怎么长。”
嘉禾没说话。
老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沈家菜馆门口,他停下来。
抬头看那块匾。
“沈家菜馆”。
黑底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看了很久。
“你爹的字?”他问。
嘉禾点头。
老人又看了一会儿。
“他写得不好。”他说,“可这匾,就该他写。”
他推开门,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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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的人都站着。
春梅站在柜台边,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和平站在她旁边,十七岁了,个子比嘉禾还高。静婉坐在那把椅子上,腰板挺直,手边搁着那把铜勺。
老人站在门口。
他看着静婉。
静婉看着他。
两个老人,一个八十七,一个七十九。隔着一间三十平米的店,隔着四十年的光阴,互相看着。
老人先开口。
“嫂子。”
静婉没说话。她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春梅要去扶,她摆摆手,不让。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老人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
“大勇。”她说。
老人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他扔了拐杖,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嫂子,我对不起秀英……”
静婉弯腰,伸手扶他。
“起来,”她说,“起来说话。”
老人不起来。他跪在那儿,肩膀抖得厉害,哭得像个孩子。
静婉扶着他的肩膀,一下一下拍着。
“好了好了,”她说,“不怪你。秀英不怪你。”
老人抬起头,满脸是泪。
“她……她在哪儿?”
静婉看着他。
“在廊坊。”她说,“跟我婆婆埋在一起。”
老人点点头。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春梅把拐杖递给他。他接过,握在手里,握得死紧。
“嫂子,”他说,“我想去看看她。”
静婉点头。
“让嘉禾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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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嘉禾陪着老人去了廊坊。
还是那条路。八十里,开车走了两个多钟头。老人一路上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的田野绿了,麦子长到膝盖高,风一吹,一波一波的浪。偶尔有几棵杨树,站在田埂上,叶子哗哗响。
老人看着那些树,嘴唇动动,又不动。
车停在村口。
嘉禾扶着老人下车,顺着田埂往里走。
坡不高,可老人走得很慢。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挪,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嘉禾想扶他,他摆摆手。
“我自己走。”他说,“四十年了,该我自己走。”
他继续走。
一步一步,挪上山坡。
坟地在坡顶。
老人走到那座新碑前,停下来。
他看着那块碑。
“爱妻陈秀英之墓”。
“夫陈大勇立”。
下头那行小字:“锅包肉做了一辈子,等着你来尝”。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去。
蹲得很慢,一点一点,把身子放低。最后他跪在碑前,把那个黄颜色的纸盒子放在地上。
打开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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