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哑喉报
漠北的寒风,已经开始带着刺骨的凛冽。
卷起戈壁滩上的黄沙与碎雪,抽打着柔然汗国那庞大而狰狞的“狼城”。
这座由无数巨大辎重车环绕、拼接而成的移动王庭。
如同匍匐在荒原上的钢铁与皮革的巨兽,散发着原始而血腥的气息。
核心区域,一座以黑色牦牛毛毡覆盖的巨大帐幕内,气氛却比帐外的寒风更加冰冷。
柔然的“嚼骨可汗”郁久闾·獠戈,如同沉默的磐石。
踞坐在一张,铺着完整白狼皮的王座上。
他身形精悍,并非巨硕,但每一寸肌肉都仿佛铁铸,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最慑人的是他那只完好的左眼,浅褐色的瞳孔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如同鹰隼般锐利。
而右眼窝中镶嵌的黑曜石,则幽深无光,仿佛连接着永恒的黑暗。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串项羽。
这是由九十九颗不同种族敌人臼齿穿成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王帐中央,跪着的是“哑喉”阿莫啜,汗国的情报与暗杀之首。
他身形瘦小,如同蜷缩的阴影,脸上覆盖着只露出双眼的灰色布巾。
他不能言,被獠戈亲手割去的舌头和灼毁的声带确保了他绝对的沉默。
此刻,他正用那双被削尖了耳廓、据说能听到百丈外心跳的耳朵,倾听着帐外的风声。
同时用一套极其复杂迅捷的手语,向獠戈汇报。
侍立在獠戈身侧,能勉强解读这套手语的。
只有那位苍老到,仿佛与羊皮纸融为一体的,“地母”诃额伦大萨满。
她身披缀满各类骨骸、羽毛和干枯内脏的沉重法袍。
浑浊近乎全白的双眼似乎没有焦点,但偶尔掠过的一丝精光,却让人不寒而栗。
“南边……慕容……龙城……”老萨满干瘪的嘴唇翕动。
将阿莫啜的手语转化为嘶哑低沉的话语,如同墓穴中的风声。
“他们的鹰,飞向了更南的方向……与江边的汉人皇帝,争抢腐肉……”
“北方的爪子,收回去了一些……”
“边关的守将,换上了更稚嫩,或者更贪婪的羊羔……”
阿莫啜的手势飞快地变化,描绘出慕容燕国南部与匈人对峙,部分边防军南调的迹象。
以及几个关键边镇守将的性情弱点,或勇猛有余经验不足,或贪财好利可资利用。
獠戈那只完好的左眼,瞳孔微微收缩。他不需要阿莫啜描绘细节。
他只需要知道结果,慕容燕国的北境,出现了可供撕裂的缝隙。
“西边……长安的苻坚……他的狗,在啃蜀地的硬骨头……”
“牙崩出了血,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头……”
老萨满继续翻译,意指前秦姚苌伐蜀受阻,无力北顾。
“东边……高句丽和山林里的靺鞨野人……”
“像闻到腥味的鬣狗,在观望,在低吠……”
“但他们怕慕容的刀,现在还不敢真的扑上来……”
阿莫啜最后做了一个手势,指向东南方向。
那是慕容燕国幽州的方向,然后双手猛地做出一个撕裂的动作。
信息汇总完毕,南慕容与南冉争锋,西秦困于蜀道,东夷犹豫不前。
此刻,正是柔然的獠牙,刺入慕容燕国北疆最肥美腹部的最佳时机。
獠戈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
但他周身那股如同深渊般的气息,陡然变得更加森寒。
他缓缓抬起手,伸出枯瘦但坚硬如铁的手指。
在面前空气中虚划,仿佛在勾勒地图,最终,指尖重重地顿在某个方位。
那是幽州长城沿线,几个水草丰美、人口相对稠密的郡县。
他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短促、几乎无法听闻的气音。
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本能的、属于掠食者的兴奋低吼。
侍立在下首的“剥皮者”兀脱,立刻踏前一步。
他是四獒王之首,负责对慕容燕方向的掠袭。
他身材魁梧如山,穿着一件用数十块人头皮粗糙缝制的斗篷。
脸上涂着永远不洗的干涸血泥,腰间挂着那柄刃口不规则的巨大剥皮弯刀。
他感受到可汗的意志,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如同饥饿的狼看到了鲜活的猎物。
“铁账房”咄苾,则默默地站在阴影里。
这个消瘦而面无表情的后勤大总管,手指已经在袖中无意识地拨动起来。
开始计算此次南下可能掳掠的人口、牲畜、铁器,以及需要消耗的粮草和马匹蹄铁。
一切在他眼中,都是可以量化的数字。
“长生天的暗面,已降下启示。”老萨满诃额伦适时地开口,声音缥缈而阴森。
“狼神在梦中低语,南方的草场更加肥美,那里的羔羊,正等待着被吞噬。”
“它们的血肉,将滋养我们的勇士;它们的魂魄,将取悦伟大的苍穹。”
獠戈终于动了,他站起身,那件陈旧的黑色狼皮大氅随之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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