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四号病房深处。
那道金色的进度条，悄悄地停在了某个数字上，不再跳动。
孙悟空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片刻后，那双金焰的眸子微微睁开，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地面上。
那里，曾经有个胆子比天大的年轻将军，就这么在他面前随便坐下来，毫不在意地说了一句——
“出来吃顿饭吧。”
……许久，猴子那只枯枝般的手慢慢松开，老旧的袈裟从膝上滑落一角。
孙悟空朝着空气轻声开口：
“那个会讲故事的娃娃……”
“什么时候，再来。”
三天后。
林七夜照常来到诸神精神病院。
他推开四号病房的门，像往常一样做好了孙悟空不理人的准备。
然而这次，孙悟空先动了。
那只古猿缓缓转过身，用一种林七夜从未见过的目光，打量了他半晌——
不是漠然，不是审视，更像是在做某个决定。
林七夜心下有些异样，只是定了定神，行了个礼：
“大圣。”
“林七夜，”孙悟空的声音沙哑如旧，却比以前少了几分冷意，“你那黑夜本源，打算怎么用？”
林七夜一愣，随即回答：
“护人，御敌，守自己想守的东西。”
孙悟空盯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冷哼了一声。
“说的比你那弟弟实在。”
“……”
林七夜不知该如何接，只好沉默。
孙悟空缓缓站起来。
这是林七夜第一次见到孙悟空完整站立的身形——不高，背有些佝偻，袈裟在身上皱皱巴巴的，头上的金箍深深压入发间，看起来只是个老态尽显的和尚。
但他每动一下，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就涌起一阵令人心悸的余波，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被死死摁在那件破旧袈裟的下面，随时都会破开出来。
“给你个东西。”孙悟空伸出手，“接着。”
一团白光从他掌心飘起，轻盈如絮，如云似雾，在空中徐徐悬停，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灵气，在林七夜面前晃晃悠悠的，就像一团被风卷起来的云朵。
林七夜愣了愣，下意识伸出手。
那团白光落进掌心，温热，轻盈，柔软得好像什么实质都没有，但握住它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奔涌的力量从掌心涌上来，像是将整片天际都攥在了手心里。
林七夜的神识陡然一动。
“这是……”
“筋斗云。”孙悟空收回手，背过身去，语气已然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
“识主之物，叫它，它来，让它去，它去，想去哪儿，走便是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它不是随便给人的。”孙悟空的声音沉下去一度。
“能不能驾它，驾多远，要靠你自己。”
“大圣……为什么给我？”
“因为。”孙悟空的背影没有动，只是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你那弟弟说，有什么不留遗憾的事，就干。”
“俺老孙……欠他一朵云的遗憾。”
“他的实力不需要，你需要，而他在乎你。”
“所以，给你了。”
林七夜攥着掌心那团轻盈的白光，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低下头，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谢谢大圣。”
孙悟空没回头，摆了摆手。
“下次，叫你那弟弟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很细微地松动。
“还有那个喝骨头汤的。”
“让俺再想想，那个故事的结局。”
——
林七夜从四号病房出来的时候，林小白正靠着走廊的柱子等他，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咬得正欢。
见七夜出来，他眼神落在那只攥着白光的手上，眉毛一挑。
“哟，真给你了？”
林七夜没有说话，只是把掌心摊开，给林小白看了一眼那团轻盈的白光。
林小白盯着那朵筋斗云，随后笑了。
是真心实意的笑。
“哥。”
他把冰棍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林七夜的肩膀，“试试？”
林七夜攥了攥掌心，轻声唤了一声。
白光骤然铺开，化作一朵踏实的云，就停在脚下，随着他的意念缓缓浮起，托着两个人的重量，轻盈得好像不沾凡尘。
林小白向下看了一眼，回身朝着病院深处喊道：
“芙芙！快出来！我哥有筋斗云啦！”
片刻后，芙宁娜小跑着从转角冒出来，一抬眼，看到那朵悬停在半空、稳稳托着两个人的白云，当场瞪圆了眼睛。
“哇——！！！”
她张开手，抬头冲林小白嚷嚷道：“我也要坐！我也要！”
“来嘛。”
林小白弯腰伸手，芙宁娜抓着他的手背蹦上来，站在那朵云上。
她脚底踩到软乎乎、暖洋洋的触感，整个人愣了一瞬，随即喜形于色地原地跳了一小下。
“哇，真的是云欸！软的！”
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朵白云，抬头看向林七夜，眼睛亮晶晶的：
“七夜哥哥！它跑得快吗？跑得快的话……我们能去月亮那里看吗？”
林七夜罕见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试试。”
林小白嘴里叼着冰棍，立在芙宁娜旁边，两人并肩站在那朵云上，任由筋斗云缓缓升高，穿透了诸神精神病院那层烟雾般的隔界，向着更广阔的空间而去。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凉意，也带着某种说不清楚的开阔。
芙宁娜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她双臂展开，学着飞翔的样子，仰起脸，闭上眼，脸上是无忧无虑的快乐。
“小白！”
“嗯？”
“以后……我想每天都这样。”
林小白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下来，又轻轻地升起来。
他将手搭上她的肩膀，侧身，让她靠在他旁边，下巴抵在她发顶。
“好。”
他说。
“每天都这样。”
“但现在，先让我带着你，摘月亮！”
而此时。
在病院的四号病房深处，沉寂了片刻之后，那个进度条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孙悟空治疗进度：21%】
孙悟空坐在原地，听完外边的欢笑，他合上眼，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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