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轻工厅的批文在陈志远掌心沙沙作响。他站在红星集团新获得的土地上，脚下是龟裂的水泥路面和顽强钻出缝隙的蒲公英。三十米外，王建军带着人正在拆除"县酱菜厂筹备处"的木牌，铁锤砸在木板上的闷响像是某种不甘心的抗议。
"陈总，设计院的人到了。"
楚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换上了工装裤和马靴，脖子上挂着卷尺，发间别着支铅笔，活脱脱像个工地技术员。在她身后，三位戴着厚镜片的老工程师正对着地形图争论不休。
"按部颁标准，厂房间距至少要二十米..."
"浪费土地！香港工厂都是立体布局..."
"排水系统必须按最高规格..."
陈志远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楚明月连夜赶制的沙盘上——错落有致的厂房像积木般排列，中央是带喷泉的广场，甚至还有座小小的玻璃温室。这哪是食品加工厂，分明是后世那些跨国企业的总部园区。
"预算会超支。"他轻声道。
少女的铅笔在记事本上快速滑动："省下的物流成本三年就能收回投资。"她突然指向沙盘一角，"这里留给研发中心，秦医生需要的无菌实验室..."
话音未落，一辆吉普车卷着尘土冲进工地。秦雪跳下车时白大褂上沾着血迹，手里却捧着个保温箱："取样成功了！"她掀开箱盖，干冰雾气中露出几支试管，"青龙山泉的锂含量比法国依云还高0.3毫克/升！"
老工程师们围上来，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这个乡镇企业居然藏着世界级的水源？陈志远接过检测报告，突然发现落款盖着"省地质矿产局"的公章——看来秦雪动用了她父亲在国土系统的关系。
"品牌定位要调整。"楚明月已经掏出速写本，"不能走廉价路线，我们要做中国的Perrier。"见众人茫然，她换了个说法，"就是卖得比肉还贵的气泡水。"
张建军蹲在地上用改锥画起了生产线草图："得加套二氧化碳注入系统..."
"包装设计更重要。"楚明月从书包里倒出一堆进口饮料瓶，"意大利的玻璃工艺，日本的标签纸，德国的瓶盖..."
阳光穿透绿色的Perrier玻璃瓶，在她脸上投下粼粼波光。陈志远想起前世那些天价聘请的设计公司，此刻这个沐浴在翡翠色光影中的少女，正在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品牌升级的真谛。
争论持续到月上柳梢。当老工程师们终于被说服采用"违反部颁标准"的立体布局时，工地临时板房里已堆满空茶缸。楚明月趴在图纸上睡着，铅笔还攥在手里。陈志远取下她发间的草屑，发现速写本角落写着几行小字："品牌灵魂=水源故事+设计美学+健康理念"。
这丫头竟然无师自通了后世的价值定位理论。
三天后，华侨商店的橱窗前挤满了围观群众。楚明月设计的展示台中央，三瓶"青龙山泉"在射灯下宛如水晶——修长的意大利玻璃瓶身，烫金的书法标签，铝制瓶盖上浮雕着山峦纹样。价格牌上的数字让路人咋舌：8元，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周工资。
"疯了！这够买四十瓶汽水！"
"听说能治失眠..."
"华侨商店才配卖这么高档的..."
议论声中，穿中山装的陈志远和西装笔挺的林先生同时剪断红绸。香港华润的采购经理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瓶，气泡涌出的嘶响让现场瞬间安静。
"天然碳酸！"他惊呼着尝了一口，"比我们进口的法国水口感更柔和！"
当天的订货会上，原本准备试销的五千瓶被抢购一空。林先生签完合同，神秘地压低声音："下个月有法国客商来，陈总准备好技术参数..."
回工地的路上，楚明月在吉普车后座修改设计图。她突然抬头："我们缺个品牌故事。"
"什么？"
"像可口可乐那种。"少女的眼睛在暮色中发亮，"比如知青偶然发现神奇山泉..."
陈志远望向窗外。青龙山在夕阳下呈现出黛紫色轮廓，半山腰的泉眼处，张建军正带着工人安装防护网。那里确实藏着故事——关于重生、关于复仇、关于四个年轻人白手起家的传奇。但有些真相，永远只能埋在心底。
"就说老中医发现的吧。"他轻声道，"秦医生父亲不是有本《本草纲目》手抄本吗？"
品牌升级的旋风席卷全厂。苏晓梅在会计室挂上了"财务中心"的铜牌；张建军的工作间升级为"技术研究院"；连最偏僻的原料仓库都挂起了中英文对照的标识牌。只有秦雪坚持保留医疗站的白底红字招牌："总得有人记得我们从哪来。"
变化最大的要数产品包装。楚明月从美院请来同学，把苏晓梅送辣椒酱的陶罐画成系列插画：少女在泉边汲水、老中医尝百草、知青们垦荒...这些充满年代感的画面，配上"始于1980"的烫金徽标，竟有种奇特的厚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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