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石云天就醒了,是院子里的动静把他吵醒的。
磨刀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用一块石头在磨一把很久没用的刀。
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出偏屋。
院子里果然有一个人。
林驰叶蹲在磨盘边上,手里攥着一把镰刀,正在磨。
刀刃已经磨得发亮了,但他还在磨,像是在等着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石云天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
“醒了?我还以为你得睡到中午。”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劈柴。”林驰叶把镰刀放下,站起来,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你家灶房的柴不够烧了,多备点。”
石云天看了一眼那堆柴垛,确实码得很整齐,切口平整。
林驰叶又说:“你家院子我抽空帮你收拾了一下,杂草拔了,墙根补了补,水缸也刷了。”
石云天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干的这些?”
“你回来之前。”林驰叶把镰刀靠在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不在的时候,院子没人住,荒了,我就隔一阵子过来看看,该修的修,该补的补。”
石云天站在门槛后面,没有接话。
林驰叶也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身往灶房走:“粥煮好了,你自己盛。”
早饭的时候,院子门板拼成的桌子没有撤,赵金志坐在老位置上,端着一碗粥慢慢喝。
他的牙不太好,粥喝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喝得很稳。
石云天坐在他对面,低头喝粥。
“村子这几年,变化不小。”赵金志放下碗,“你走了以后,鬼子来过几次,但没待住,我们提前得了信,人都撤到山里去了,他们烧了几间空房子就走了,人没伤着。”
“谁报的信?”
“克之。”赵金志说,“他在山梁上设了个哨,鬼子一出县城他就看见了。”
刘克之蹲在院墙根底下。
听见赵金志提他,抬起头来,嘿嘿笑了一声,又低下头。
赵金志又说:“地也分了一些,你走之前开的那几块荒地,我让人种上了,收成还行,够村里人吃。”
他顿了顿:“你那个‘水车’的图纸,后来我琢磨了一下,找铁匠打了几样零件,试了一回,还真能转起来,就是木头的经不住磨,用了半年就散了架。”
石云天放下碗:“图纸还在吗?”
“在。”赵金志放下碗,“锁在堂屋的箱子里,好好的。”
石云天没说话,但他已经开始想该怎么改进了。
当初没拿出来,一是没来的及,二是还有要改进的地方。
水车转不起来,是因为轴承不够耐磨。
他需要一根铁轴,一块合适的轴承,也许还得给水斗加一层衬板。
赵金志在村口等了六年,守住了田地、图纸和那棵老槐树。
吃完早饭,石云天去了村后那片山坡。
不是去看坟,是去看地,他蹲在田埂上,捏了一把土。
土是松的,黑褐色,带着一股潮气。
翻了,但翻得不深。
他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数了数田垄的数量,又估算了一下灌溉的距离。
林驰叶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那把磨好的镰刀。
石云天走完一圈,回到田埂尽头,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叠图,翻到一张空白的背面,用铅笔头开始画。
林驰叶凑过来:“你画什么?”
“水渠。”石云天说,“从村西的小溪引水过来,经过这片地,再从东边流出去。”
“那得挖多长?”
“三里地。”
林驰叶沉默了一会儿:“我帮你挖。”
石云天停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林驰叶没有看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镰刀,望着那片地被翻过的土。
当天下午,石云天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召集了村里的青壮年。
人不多,加在一起不到二十个,有的扛着铁锹,有的拎着镐头,有人空着手但腰间别着斧头。
石云天把画好的水渠图铺在地上,用树枝指着那些弯弯绕绕的线。
“这是水渠的走向,从西边的小溪引水,经过村前的几块地,再从东边流回去。”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十几张脸,“水渠不深,但要挖得直,挖到底部铺一层碎石,再压一层黏土,水就不会渗。”
“挖多宽?”有人问。
“三尺,够一个人站在里面转身就行。”
“那得挖到啥时候?”
“年前干完。”石云天说,“天冷之前把水引过来,明年开春就能用,庄稼长得好,人就不用饿肚子。”
有人接话:“年前能干完?”
“能。”石云天说,“我算过了,从这条线挖,一天一个人能挖两丈,半个月就能挖完。”他顿了顿,“不是白干,村里按工分算粮。”
大家各自散了。
林驰叶还蹲在旁边,没有走。
石云天把图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
林驰叶也站起来,把手里的镰刀换了个肩膀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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