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中天的时候，广场上的影子缩成了脚底下一团。叶凌霄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肩上的血已经干了，衣服贴在伤口上，一动就扯着皮肉发紧。他没去管，目光扫过主殿石门，又落回地上那面坠落的黑旗。旗角被风卷起一点，露出底下压着的半片焦竹。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是敌人那种踩着机关节奏的逼近，是散乱的、迟疑的，带着喘息和拖沓。几个人影出现在广场边缘，手里抱着干柴，肩上搭着水囊。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看一眼叶凌霄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沈清璃动了。她右肩的箭还在，但左手慢慢松开了刀柄。她把佩刀插进地缝里，双手抬起来，轻轻拍去肩头的灰。这个动作很轻，但她做完之后，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点什么。她抬头看向那些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火堆是在西边先点起来的。有人用打火石敲了三下，火星溅在干草上，火苗猛地蹿起一尺高，烧着了横倒的铁索残件。黑烟起初呛人，但很快转成橙红火焰，噼啪作响。又有两处火堆跟着燃起，一处在断墙旁，一处靠近东侧机关节点的裂口。光亮一下子铺开，照出满地狼藉：炸裂的木架、扭曲的铁环、断裂的弓弦，还有几具盖着布的影子。
叶凌霄终于迈步。他走得不快，靴底碾过碎石和灰烬，停在中央火堆前的空地上。人群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举起酒碗，喊了一声“胜了！”声音不大，像是怕惊扰什么。接着第二个人举碗，第三个，第四个。粗陶碗碰在一起，发出闷响。
一名老者走上前，递来一只碗。碗里是浊酒，飘着草屑。叶凌霄接过，举到眼前看了一眼，仰头喝尽。酒液顺着他下巴流下，滴在衣襟上。他把碗递回去，老者接住，眼眶红了。
骨笛声是从角落响起的。不是战时那种短促哨音，是缓的调子，七声音阶，听着像山外某条河岸流传的采莲曲。吹笛人坐在火堆边，闭着眼，手指在孔上慢慢滑动。有人跟着哼了一句，声音发颤，唱到一半停了。另一个人接上去，这次完整了些。歌声不高，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沈清璃坐在石阶上，右肩重新包扎过，布条是新的，从某人袖口撕下来的。她没动那碗酒，只接过一块烤肉。递肉的是个少年，手抖得厉害，差点把肉掉在地上。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但少年记住了，回头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那人又传给下一个。
火光跳动，映在叶凌霄脸上。他站着没坐，视线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几个靠墙坐着的人身上。他们腿上有伤，绷带渗血，却还是笑了。其中一个举起空碗，朝他示意。叶凌霄点头，没笑，但眼角的纹路松了些。
“若非叶师兄最后一击破阵，我们早完了！”一个年轻战士突然开口，嗓门大了些，带着酒气。他说完才察觉不对，四周安静下来。他低下头，脸涨红。
叶凌霄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那一击能成，是因为东侧机关提前三息失效。”他顿了顿，“谁切断的供能管？”
没人答。片刻后，一个矮个子汉子从后排站起来，低声道：“我……我砍的。斧头卡了一下，耽误了半息。”
“够快了。”叶凌霄说，“再早一息，他们会有防备；晚一息，箭阵重连。就是那三息空档，给了幻雾机会。”
人群慢慢回过神。有人说起西侧箭楼的事，说预定撤离路线被塌梁堵住，三人绕远，延误了布防。另一个补充，说通讯中断后，旗语看不懂，误判了两次指令。话头开了，声音渐渐多起来。有人说补给送迟，有人提药囊在混战中丢失，连火种袋进水这种小事也被人翻出来讲。
沈清璃一直听着。火光映在她眼里，像两点不动的星。她忽然开口：“西侧箭楼第二层，有三人未按预定路线撤离，延误了布防时机。”她说得平，没看谁，但那三人低头捏着手里的布条。
“记下。”叶凌霄说。
“下次调整。”他又说。
火堆烧得慢了。木头塌下去一半，余烬泛着暗红光。人群说话的声音也低了，有人靠着墙睡着，有人默默往火里添柴。叶凌霄走到沈清璃身边，站定。她抬头看他，没问什么。
“我们赢了。”她说。
他看着火堆里一点未灭的火星，答：“赢的是今天。”
夜风起来，吹散头顶的烟。星星一颗颗露出来，冷而亮。他弯腰，从灰里拾起一块焦黑的竹片——正是白日里踩进土里的那一片。边缘脆，一碰就掉渣。他把它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沈清璃站起身，站到他左半步处。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握刀。广场上只剩三堆火，光圈缩到脚边。主殿石门依旧紧闭，门缝里再没有声音传出。
远处山脊线上，第一缕晨光还未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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