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花，从血色大地上长了出来。
那花很小，根茎纤弱，花瓣洁白，在猩红的河畔轻轻摇晃。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花根扎入被污染的土地，黑色焦土中渐渐渗出湿润的灵气。枯死的树木抽出嫩芽，血河中的腥味被清冷的水气冲淡，天空里那三轮诡异太阳也开始轻轻颤动。
女娲的声音响彻幻境。
“我是造物者。”
“你给我一片荒原，我便能让荒原长出花。”
“你给我一场背叛，我也能从背叛之中看见生命自行选择的可能。”
“你的幻境越真实，我能改造的空间便越广阔。”
陈曼儿猛然睁开眼。
山河社稷图内，原本被她污染的天地正在被女娲一点点改写。黑色荒原上长出青草，猩红血流逐渐澄澈，扭曲的太阳被一轮温暖明亮的日光取代。
那些被陈曼儿布下的魔纹，正在草叶与花瓣之间失去形体。
她垂眸看了一眼掌心。
掌心里那枚心魔种子正在震颤，边缘甚至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光。那是女娲的造化之力，正在反过来净化她种下的心魔痕迹。
“果然不好对付。”
陈曼儿低声自语，语气里却听不出慌乱。
她抬起眼，唇边笑意更深。
“女娲娘娘，您这样的存在，若是投身大乾，陛下一定会很欣赏您。”
女娲的声音从幻境深处传来。
“杨毅想要的，并不是欣赏。”
陈曼儿轻声道：“陛下想要的是秩序。”
“以征服换来的秩序？”
“以统一换来的永恒。”
女娲沉默片刻，道：“万物生长，各有不同。你口中的永恒，太冷。”
陈曼儿笑了笑，指尖符文缓缓变换。
“冷，才不会腐烂。”
下一刻，她眉心的深紫色印记骤然亮起。
第四重心魔启动。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挖掘女娲的记忆，也不再借用补天、造人、背叛这些古老因果。她将自己的意志直接注入幻境深处，把对杨毅的绝对忠诚，把对大乾帝国的狂热信仰，把那种近乎纯粹的服从与秩序，全部化作一股洪流，压向女娲的造化法则。
这已经超越了心魔幻境的范畴。
这是两种意志的正面交锋。
女娲刚刚催生出的花朵，在一瞬间枯萎。
花瓣落地之后，并未化成尘土，反倒变成一枚枚冰冷的金属碎片。青草停止生长，叶脉中浮现出金色纹路，随后整片草地被平整的金属地砖覆盖。
每一块地砖上，都烙印着大乾帝纹。
血河恢复清澈的过程戛然而止，河水凝固成一条银白色的法则长廊。天空中那轮温暖的太阳被一面巨大的帝国旗帜遮蔽，旗帜垂落万丈，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阴影，笼罩住山河社稷图的内部世界。
陈曼儿缓缓站起身。
她身后的虚空里，浮现出大乾帝都的轮廓。巍峨宫阙，森严军阵，万千战舰横列星海，无数修士俯首听令。
所有声音最终汇成同一句话。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那声音一遍遍回荡，压过风声，压过水声，也压过万物生长的声音。
女娲终于露出一瞬愕然。
她能感受到，这股力量并非单纯的术法。它来自陈曼儿的神魂最深处，来自这个女人对杨毅毫无保留的信奉。
那信奉太纯粹。
纯粹到不留缝隙。
女娲轻声道：“你把自己的道，交给了别人。”
陈曼儿微微一笑。
“我从来不觉得这是失去。”
“你原本也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道。”
“我已经选择了最正确的道。”
“杨毅的道？”
“陛下的道。”陈曼儿纠正得很认真，甚至带着几分虔诚，“也是大乾的道。”
女娲看着她，目光中第一次多了些复杂。
“你可知道，一旦杨毅的意志崩塌，你也会随之崩塌。”
陈曼儿唇角弯起，笑意温柔。
“陛下不会崩塌。”
“世间没有永不崩塌的存在。”
“那就由我们替陛下扫平一切会导致崩塌的东西。”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
女娲沉默了。
这一刻，她终于看清了陈曼儿的可怕之处。
寻常修士心中总有欲望、恐惧、执念、遗憾。只要有这些东西，造化法则便能引导其变化，令其生出新的可能。
可陈曼儿的精神世界极其稳固。
她将所有情绪、欲望、野心和自我判断，全都熔进了对杨毅的忠诚之中。那忠诚像一座浑然一体的铁城，城墙内外皆刻满同一道帝纹。
女娲的造化之力落在上面，能令草木生长，能令河流复苏，却难以让一座铁城主动裂开。
陈曼儿的声音再度响起。
“女娲娘娘，您的造化法则需要灵感，需要想象，需要众生自由生长的欲望。”
“可大乾的秩序不需要这些。”
“万灵各行其是，天地便会纷乱。万法各有源头，众生便会争斗。陛下要建立的，是所有力量都归于同一意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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