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光看到静安房间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两个背包也都装得满满登登,只好让她们娘俩走。
走到外面食杂店,九光又给女儿买了吃的和饮料。
冬儿说:“爸爸,我不喝饮料,你给我买矿泉水吧。”
静安看着女儿,心里很熨帖。女儿在长大,她知道不喝饮料,主动要喝矿泉水。
九光给静安打了一辆红色的蛤蟆车,他骑着摩托驮着冬儿,送他们到火车站。
静安开始没觉得九光的异样,她很兴奋,也是头一次走这么远的路。
以前,静安最远的地方就是到省城,现在要去北戴河,还要坐这么长时间的火车,她也觉得新奇,有盼望,有期待。
九光又开始了碎碎念:“你千万别睡着,下次你们出门,无论如何都要买卧铺票,要是不买卧铺票,我就不让你们走,孩子在火车上都折腾完了。”
静安一一地答应着九光,心里说,我兜里钱要是充足的话,我也想买卧铺票,谁还不知道享受?不是钱紧吗?
等静安和冬儿过了检票口,冬儿回头跟九光摆手再见,我的妈呀,静安发现九光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看到静安和冬儿回头,九光用袖子擦掉泪水,大声地喊:“陈静安,你攥着冬儿的手,你咋又撒开孩子的手!”
静安连忙攥住冬儿的手,忍着脸上的笑,用另一手冲九光挥了挥。
冬儿也掉了眼泪,大声地冲九光喊:“爸爸,我想你就给你打电话,你好好在家,等我回来。”
九光在人群汹涌中,哭得无法形容。
九光这一生啊,有过太多太多的分别。
父亲走了,他没来得及跟父亲说上一句话。
静安跟他离婚,他心里有不舍,还有不甘。还有其他很多东西。
他控制不了静安的成长,他就想用打压的方式,把静安拉到跟他一样的认知。
静安也确实在很多方面不如九光。但静安的很多想法,又跟九光不一样。
九光就不认可静安的想法,总是希望静安做他身后的女人,不希望静安抛头露面。
九光跟小茹结婚,有点置气。事情也挤到一起,就结了婚。
婚后的日子,除了床上的生活,两人比较和谐,其他时间,九光都不太顺心。
小茹太能花钱,钱都贴补给了娘家。
尤其是小茹对冬儿不好,他对小茹没有一点留恋,分开就分开了。过去还有报复她的想法,但现在,都淡了。
他知道应该怎么活着,才会让女儿瞧得起。这个念头的转变,是在五家户用几年的时光想明白的。
女人,随时都可以跟九光分别,都可能会离开九光。
但是,女儿不会离开她。女儿是他的血脉,是他的骨肉,是另一个她。他和女儿在一起,有家的感觉。
就算将来他再婚,女儿也是他的心头肉。
尤其是在五家户的那段日子,那是他的至暗时刻。
是女儿的信温暖了他冰冷的心。是女儿信里那些甜言蜜语,让他觉得牢里不是那么黑暗潮湿。走出去的那一天也让他无比期待。
看到静安每天都陪伴女儿跑步,他也受到影响。
开始他还对静安冷嘲热讽,但看到女儿这半年来体重又降了一些,他渐渐地接受了静安的观点。
女儿早晨要是没起来跑步,他也叫一声:“闺女,一会儿你妈来了,你妈训你我可不拦着——”
静安还是不错的,就是脾气太膈应人,一点不容人,沾火就着。
在五家户蹲了几年,出来半年,九光看到静安带着女儿生活得还不错,他对静安有了两分尊重。
静安身上也有优点,那种永不服输的劲头,那种想做什么就去做,任何事情都无法阻拦的劲头,在九光的内心里,他是暗暗地佩服的。但他嘴上绝不会说。
还有,这么多年过去了,静安还写小说。
那玩意也不挣钱,她怎么还捅咕呢?
前一阵子,九光看到报纸上,静安写的二平服装店搬家的故事。曹宝庆看完,给九光看的。
曹宝庆说:“哎,九光,你媳妇真有两下子,写的小故事劲劲道道,挺有意思的。”
九光嘴上说:“她是胡编乱造,也不挣钱,浪费时间。”
但是,等曹宝庆走了,他坐在桌子前,把报纸拿起来看了半天。还叠好,揣起来,拿回家,准备给冬儿看。
没想到,让他妈妈当废报纸,攒一堆给卖了。
静安的一个爱好,能坚持八九年,也是个劲儿啊……
算了,都过去了,大姐夫说得好,过去就过去,往前看,他才三十出头,往前奔,前面的日子好着呢!
九光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出了候车室,走下台阶,骑着摩托,沿着公路飞奔。
快到道口了,他看到道口已经被铁栏杆封上。
一列绿皮火车,远远地沿着铁轨飞奔而来。
这就是女儿和静安乘坐的火车。不知道为什么,九光的眼睛又湿润。
看着飞奔的火车,看着封起来的道口,他想起很多往事:
结婚第一年,隆冬时节,他听李宏伟的父亲说,冻鱼是在大连上货。他就要去大连上货。
他没坐火车去,他来到道口拦车,真拦了一辆车,是乌兰浩特去大连送货的宫大哥的大货车。
宫大哥是个好人,后来听说他和静安离婚,还找到他骂了他一通:
“你忘记大雪天,咱们的车被扣了,静安连夜出来找人帮忙?一个男人,要是忘恩负义,那就不配做人!”
现在,他跟宫大哥还有联系。
时光倏忽而去,就好像这列奔驰的火车,它不会等待任何人,它会按照自己的轨道,奔腾向前……
火车开过去了,九光下了摩托,站在道口,从兜里掏出手机,给静安打电话:“找到座位了吗?”
静安有些不耐烦:“找到了,别惦记了,放心吧,一定把女儿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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