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空下,归宁城王府的后宅寝殿里,严星楚也睡不着。
床帐垂着,遮住了外间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洛青依躺在他身侧,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已经睡熟。
可严星楚知道,她没有。
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没有完全放松,搭在他腿上的那只脚,脚趾偶尔会轻轻动一下——这是她有心事时的小动作。
他翻了个身,面朝外侧。
“星楚。”洛青依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梁庄拿下北郎关,我军已经完全掌握主动权,你还担心什么?”
严星楚沉默了一下,才道:“怎么还没睡?”
洛青依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伸过手臂,搂住他的胳膊,一只脚更自然地搭在他腿上,整个人贴了过来。
她身上有淡淡的、熟悉的馨香,混合着寝殿里安神香的味道。
“还不是你翻来覆去的,”她把脸埋在他肩后,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埋怨,也带着亲昵,“让我怎么睡。”
严星楚心里那点烦躁,被她这带着睡意的抱怨冲散了些。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被她搂着的手臂抽出来,然后从她颈后穿过去,搂住她的肩,让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胸前。
洛青依顺势把头枕在他肩窝,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西南战事已经进入最关键时候,”严星楚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低沉,“此战要是歼灭了全伏江这三万人的精锐野战部队,西南大局就稳了。可若拿不下……接下来又会僵持下去。多拖一天,于我军粮草,西南西南都是煎熬。”
洛青依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半晌,才轻声说:“李章和西南诸将都是老将,论打仗的经验比你强多了。秦昌勇,马回谋,黄卫稳,陈仲现在也打出来了。你这操心,太远了,突增烦恼。”
她说得直白,可严星楚听了,反而笑了笑。
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才道:“我经验少,还不是你不让?否则我就直接打一个全场了。”
这话带了点玩笑的意味,说的是这些年,只要他要亲征时,洛青依总拦着他亲冒矢石的事。
洛青依果然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又说这个。”
两人之间那种凝重的气氛,因为这小小的玩笑松弛了些。
但严星楚很快又正色道:“我担心的不是他们将帅的能力,而是……变数。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全伏江也是宿将,手里三万精锐背水一战,困兽之斗最是凶险。秦昌他们拦截得仓促,兵力又不及对方,万一……”
他没说下去,但洛青依懂。
“星楚,”她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你为什么没想过直接劝降?仗打到现在,陈仲那边死伤也不小,若是能劝降,对大家都好,百姓也能少受些苦。”
严星楚沉默了片刻。
寝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不是我没想过,”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只是陈仲和全伏江杀了梁议朝后,就已经注定……他们不会选这条路了。”
梁议朝。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洛青依不说话了。
她知道,梁议朝的死,不仅仅是杀了一个军帅那么简单。那是梁庄的父亲,是当年狮威军的主心骨,也是袁弼、秦昌这些人的老兄弟。
更重要的是,那是一种姿态——陈仲和全伏江用最决绝的方式,表明了死战到底、绝不妥协的态度。
劝降?在那种血仇面前,在那种姿态之后,几乎没有可能。
“还是被权欲蒙住了双眼。”洛青依低声道,不知是说陈仲,还是说别的什么。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我们也一样。”
严星楚身体微微一僵。
他知道洛青依的意思。
争夺天下,统一江山,这本身何尝不是最大的“权欲”?在这个过程中,难免有算计,有牺牲,有不得不为的“恶”。
他搂紧了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的清香。
“青依,”他缓缓道,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我们要恢复统一,彻底结束战乱。从伪周到各路诸侯,这天下分裂得太久,战乱得太苦。这样的日子,不能再继续了。”
他的语气并不激昂,反而有些疲惫,但那种疲惫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坚持。
“统一的过程,肯定是痛苦的。”他继续说,像在说给洛青依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所以今天晚上我睡不着,就是想早一点结束这种痛苦。”
洛青依静静地听着。
她能感觉到,严星楚说这些话时,胸膛微微的起伏。
能感觉到,他搂着自己的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度。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武朔城军医馆,那个有些莽撞、眼里却总闪着光的年轻人。如今,他已经是雄踞数州、眼看要一统江山的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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