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谦听到“果蔗”“鲜食”几个字,脑子“嗡”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王东元接着问:“那于郎中,以此种甘蔗制糖,可行否?出糖率如何?”
于纲几乎没怎么思考,直接摇头:“部堂,若以此种果蔗制糖,殊为不智。其虽甜,但蔗糖分积累与专门制糖的糖蔗不同,出汁或许尚可,但固形物含量、特别是蔗糖分含量远低于糖蔗。且其纤维强度不足,压榨时易碎,出汁率反而会受影响,提炼难度也大。真要制糖,需选用糖蔗,比如西南汉川府资江县所植,杆硬、皮厚、糖分高,方是正选。”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刘谦心口上。
果蔗……鲜食……糖分低……不适合制糖……
他心心念念、倾注了全部心血、指望能带着天福府翻身、甚至能在皇上皇后那里挂上号的“王牌特产”,竟然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品种!
他折腾了一年多,改良技术,求爷爷告奶奶,原来根本是南辕北辙!就像想用炒菜的铁锅去孵鸡蛋,再怎么改进火候,也孵不出小鸡来!
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感、挫败感,还有对自己蠢笨的羞愤,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仿佛看到天福百姓期盼的眼神,看到同僚可能露出的讥诮,看到自己这几个月熬白的头发……全都成了笑话。
“刘大人?刘大人?”王东元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刘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前一阵发黑,额头上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身子晃了晃,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小心!”于纲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刘谦瘫软的身体。
王东元也吃了一惊,连忙起身绕过书案:“快,扶到那边榻上!去个人,看看有没有太医在衙里,或者去隔壁太医署请一位过来!”
值房里一阵忙乱。
刘谦被扶到靠墙的软榻上躺下,面色苍白,双目紧闭。
于纲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松了口气:“部堂,刘大人应是急火攻心,一时闭过气去,脉象虽急但还算有力,应无大碍。”
王东元拧了条湿布巾,递给于纲:“给他擦擦脸。”
他看着刘谦灰败的脸色和紧皱的眉头,叹了口气,“也难为他了。一府父母官,想为地方谋条出路,殚精竭虑,到头来却发现路子一开始就走岔了,这打击……不小。”
于纲一边给刘谦擦拭额头的冷汗,一边也感慨:“刘知府是实干之人,只是这农事上的门道,隔行如隔山。选错种子,白忙一场,地方上这样的事……唉,也不少。”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工部的老吏领着一位挎着药箱的太医署医官匆匆进来。
医官检查了一下,扎了两针,刘谦“唔”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聚焦,看清了王东元和于纲关切的脸,记忆回笼,脸上立刻涌起一片羞惭的红色,挣扎着想坐起来。
“刘大人莫急,先躺着缓缓。”王东元按住他。
“下官……下官失仪了!在部堂面前如此……实在……实在……”刘谦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眶也红了。
一半是急的,一半是羞的。
“无妨,人之常情。”王东元摆摆手,示意医官可以了,医官又叮嘱了几句“静心勿躁”便退下了。王东元让于纲也先去忙,值房里只剩下他和刘谦两人。
刘谦慢慢坐起身,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双手无措地放在膝上。
王东元坐回书案后,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拿起那半截果蔗,又看了看,缓缓开口:“刘大人,你可知,老夫年轻时,也曾犯过类似的错?”
刘谦愕然抬头。
王东元目光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那还是前朝时候,老夫在地方为小吏,管辖一地农事。当地百姓贫苦,我想引种一种据说产量极高的稻种,能让更多人吃饱肚子。费尽周折找来种苗,亲自下田,带着百姓精心照料。收获到是不错……”
他苦笑了一下,“那知碾米下锅一煮,米饭特别难吃。百姓们失望的眼神,老夫的心情……和你此刻一般无二。”
刘谦没想到位高权重的工部尚书还有这样“不堪”的往事,心里的羞惭和自怨自艾稍稍减轻了些,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慨。
“后来呢?”他忍不住问。
“后来?”王东元笑了笑,“后来自然是吸取教训,重新寻访合适的品种,请教老农,慢慢摸索。失败一次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失败打垮,或者为了面子硬撑,那才是害人害己。刘大人,你能发现出糖率不对,进而追查原因,直到找到工部来,这说明你是务实、肯钻研的官,不是那种好大喜功、欺上瞒下之辈。这一点,老夫很欣赏。”
刘谦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这些日子积压的焦虑、委屈,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可是……部堂,下官……下官辜负了天福百姓的期望,也……也闹了笑话。”刘谦声音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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