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依似乎早已习惯,笑着摇头,对三位师傅道:“见笑了。这几日,这般争论是常事。李先生精药理,家父重实效,邵老对酒市经验丰富,各有坚持。正需三位师傅的专业眼光,来评判裁度。”
胡大海定了定神,斟酌着开口:“娘娘,李先生,洛老,邵老……这酒曲之事,小民略知一二。加药入曲,确能影响风味,甚至引导发酵。但首要得看,咱们想用这曲,酿什么样的酒?是求其香,求其味,求其色,还是求其某种饮后的感觉?目标不定,这药……就不好下。”
他一开口,便是纯熟工匠的思路,直指核心。
馆内安静了一瞬。
李青源捻须颔首:“胡师傅此言切中要害。老夫与几位学生多从药性配伍、君臣佐使考量,欲使酒体醇和,兼有些许顺气活血之微效,饮后舒泰,不增负担。”
洛佑中补充:“还得有特色!不能跟市面上的甜水酒一个味儿!喝了得让人记得住!”
王同宜赶紧道:“目标之前议过,一是面向市井新兴需求,尤其是可能的女眷客群,酒精度不宜过高,口感清甜顺滑,香气雅致特别;二是可尝试蒸馏提纯,探索更高酒精度、风味更凝练的产品,或许海外有路。总之,这第一款‘药蔗酒’,它得是‘酒’,好喝、有记忆点的酒,其次才是‘药’的辅助。”
夏景行轻声补充:“清雅醇和,香气宜人,可登雅堂。”
几位学生也眼巴巴看着,等老师傅的高见。
陈康这时接口,拿起一块试验酒曲,小心地捏下一点粉末,在指尖捻开,又闻了闻:“李先生这曲,药香清正,是好。但……恕小民直言,这曲的‘骨力’似乎弱了些。酿酒,尤其想有好风味、够稳定,酒曲本身的发酵力、后劲得很足。药是好药,但可能……有点压住曲了。发酵若是不畅,酒体容易发酸,或者味道单薄。”
赵广田也点头:“陈师傅说得是。而且,不同草药,有的喜温,有的怕热,跟酒曲里的微生物处不处得来,还得试。光看药性不行,得看它们在缸里能不能‘活’得好,带着曲子把糖转成酒,转出咱们要的风味。”
专业术语一出,讨论的层面立刻深入到了具体的工艺细节。
李青源和学生们的药理思路,遇到了酒坊师傅们几十年积累的“实战经验”,碰撞立刻激烈起来。
“骨力不足?可否调整基曲配比?或添加某些助发酵的谷物?”李青源追问。
“谷物种类、粉碎粗细、培曲温度时间,都影响骨力!加药更得小心,有的药杀虫抑菌,劲儿大了,曲就‘死’了!”
“那依师傅之见,何种性质的药材,较易与酒曲相合?”
“一般说来,芳香辟秽的,比如丁香、肉桂、陈皮,好些;苦寒沉降的,用量就得慎之又慎;至于大辛大热的,像邵老说的姜,不是不能用,得分时候、分比例,还得看跟什么底子的甘蔗汁配……”
邵老爷子也挤过来:“听听!还是老师傅在行!我那姜汁的法子……”
“邵老,姜汁可以试,但得后加,或者在发酵中期投入,直接和在曲里,风险太大!”胡大海这次没客气,直接反驳老东家。
轩馆里顿时热闹起来。
最初的拘谨彻底打破,三位宿阳老师傅很快发现,在这里,身份似乎没那么重要。
争论成了常态。
为了一味药的去留、用量多寡、加入时机;为了基曲该用哪种麦子、比例如何;甚至为了该用陶缸还是木桶进行初次发酵……都能争得面红耳赤。
“宿阳脾气”很快被激发出来。胡大海一旦进入状态,便忘了对面是谁,指着李青源新调整的一个配方直摇头:“不行!这个方子,药材种类太多,力量太杂,进了缸肯定打架!发酵肯定不稳!咱们酿酒,不是开杂货铺!”
陈康跟一个坚持要用某种罕见草药的学生杠上了:“小兄弟,你这草药书上说是‘清香醒神’,可它性太凉!咱们这酒曲要的是温暖催发,你塞个凉性的进去,好比烧灶的时候泼瓢冷水,能成吗?”
赵广田则对王同宜搬来的的器具模型提出了几十处修改意见,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王同宜被说得满头汗,却眼睛发亮,赶紧记下:“赵师傅说得对!我这就去找将作司的人改!”
洛青依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观察者和仲裁者。
她医术精湛,对药性理解极深,同时又有超越时代的视野和管理智慧。
当争论陷入细节纠缠时,她会适时开口,将话题拉回核心目标:“诸位,且停一停。我们是否可以先明确,第一批试验,以三到四个基础方子为主,每个方子侧重不同方向——例如,一个偏重香气雅致,一个偏重口感醇厚,一个尝试姜桂等辛温配伍。先小规模试制,看发酵情况、出酒风味,再行调整?如此可好?”
她一开口,馆内自然安静。众人细想,确实,吵归吵,最终还得靠实践检验。于是,大的方向定下,争论转入更具体的操作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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