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白衣女人的动作顿了顿,又左右张望了两下。
朱英拿出了浑身的力气:“娘!”
女人蓦地回头,乌黑的辫子高高扬起
——却没有脸。
是了,朱英这才迟钝地从自己烧糊涂了的脑子里刨出点理智来。她一生下来就克死了亲娘,自然不知道她娘是个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一起,仿佛对她摇摇欲坠的神魂推了一把,朱英连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便骤然被吞没进了悬崖底下潜伏的黑暗中。
极阴之体本就容易被邪祟影响,神识不稳之人更是会被其引诱着走往极端。
方才还影影绰绰听不清晰的耳鸣忽地改了个调,变成了许多人异口同声、不绝于耳地质问。
“丧门星,你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声音一层叠一层,叠成了一座大山。
若是许多年后的朱英,别说是魇症中的幻觉了,即便是真有成千上万人向她这么问,她也不会为此动摇一根头发丝。但此时她还是个没离开过家的十六岁少女,心中有一点坚决,但不多。
她会一边在面对长辈的劝阻时近乎偏执地听不进任何建议,一边又在深夜无人之时反复自问自责,这一声质问就是她所有不解与自轻的集合体,直直地从肋骨缝间滑过,准确无误地戳进了朱英的心窝里。
即便她再怎么想按住自己的思绪,别再往疯魔的方向跑,心底的那点动摇还是不可遏制地顺着这句话滑向了更低更深之处。
是啊,我活着……
精神恍惚间,她隐约捕捉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姐!”
这一声喊叫好像一根钓线,倏地穿透水面,清楚地串起了朱英的神识与肉身,循着声音来的方向,她猛地清醒了过来,然后便被朱菀咋咋唬唬一刻不停的声音淹没了。
“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姐,你手怎么了!”
“姐,你表情怎么这么可怕!”
“姐,你……”
朱英攒了半天力气,才终于开口说出一句她忍了许久的话:“……你小点声,吵死了。”
朱菀立刻双手捂住嘴,信誓旦旦地朝她点了点头。
朱英由着朱菀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又给她塞了个暖炉,才逐渐从那一团暖意中抽出些力气,气若游丝地轻声问:“你怎么进来的。”
相邻的几个院子里都换成了祭酒在住,还多是谷湛子的徒弟,就是为了看住她。
朱菀得了她姐的准许,放下手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将自己的光辉事迹大讲特讲一番,又是一道雪白的人影从窗户里翻了进来。
那是个清秀的少年,一双柳叶眼与朱菀的眼睛有八分相像,瞳色却很浅,像通透的琥珀。两人神情姿态截然不同,如非特意放在一起比对,没人能看出他们模样上的肖似。
分明是半夜,少年却是一身齐齐整整、从头顶束发到脚下短靴都一丝不苟的白衣,即便是翻窗入室这样难堪大雅的行为,都被他翻得身姿轻盈,一气呵成,颇有仙风道骨。
朱英惊讶地看向堂妹,朱菀则回报给她一通挤眉弄眼的奸笑,朱英就知道,这小泼皮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反正是把人骗来的。
少年名叫朱慕,也算是她们的堂弟,只是这位堂弟的生母是那位谷湛子师叔的侄女,他又自幼跟随谷湛子修行,还很不巧,也是个于卜术之上天资过人的小怪胎,对朱英这个表姐的评价跟他师父如出一辙的恶劣,于是理所当然的成了“反朱英联盟”的中流砥柱。
加之朱英早与宋家定有婚约,朱菀又是个不修行的混世魔王,如果不出意外,下一任朱家家主必然是朱慕,不少会看风使舵的人都想攀上这根高枝,拜入谷湛子门下,明里暗里给朱英使了不少绊子。
朱菀冲他努努嘴:“喏,他带我进来的。”
朱慕同样自幼修行,加之天资出众,虽然才十四岁,瞒过外面放松警惕的祭酒也不成问题。只是如果说在外面当狱卒的祭酒们算是“反朱英联盟”的小喽啰,那朱菀相当于直接将这个联盟的二把手拐进了狱里,成了帮凶,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朱慕跳下桌子,先煞有介事地理了理衣袍和发冠,端端正正站定,才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朱英与他没什么好说的,点到即止地道了个谢:“多谢。”
朱慕也不回礼,而是扭头看向朱菀:“你说的事我做完了。”
他没说下文,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朱菀牙疼似的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我好不容易才见一回英姐姐,你就不能等我们聊会天?”
朱慕“哦”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朱菀磨了磨牙,强忍着打他的冲动:“我说弟弟,姐姐们要说些女孩子间的私房话了,你不会去门外回避一下吗?”
闻言,朱英率先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
朱菀也就比朱慕大了两个月,于修行于心智都比别人差了不是一丁点远,就只剩下个子窜得高,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一口一个弟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m.2yq.org)三尺莫问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