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氏母子机缘巧合遇到陈大伯夫妇的事,没有瞒陈老娘,想着能对陈老娘的病情有所慰藉,秦香莲也和纪秦娥与何氏商量过,决定把陈大伯夫妇接到泉州来,这才告知陈老娘。
却不曾想,陈老娘对此十分抵触:“这么百千里远,何故要他们奔波,他们也年纪不小,等我好了,我到东京去看他们。”
何氏以为是陈老娘心疼孩子,抹着泪答应下来:“不叫大哥大嫂奔波。”
陈老娘才说不要,何氏也应了,第二日就从床上起来好生生喝了碗肉粥,看着确实好了许多,却不知怎的又后悔昨日的决定,拉着何氏道:“让他们夫妻来吧,我怕我等不到了。”
家里答应下来,纪秦娥又急急去联络,陈老娘又反悔,如此反复几回,秦香莲做了决定:“先让大伯和大伯母来,不管祖母见不见。至于口头上,祖母说什么我们都先应下。”
秦香莲察觉到其中或有什么不便开口的隐情,但陈老娘似乎铁了心不打算开口,一味地找些不痛不痒的借口。
何氏背地里同秦香莲道:“你祖母怕是还记着当初大哥他们没带着她和织娘一起逃荒的事,虽她自己选的不做拖累,但心里许还是有疙瘩。”
秦香莲点头又摇头:“我看咱们家都不是记仇的性子……”
何氏无奈道:“老来小老来小,人老气性大,小孩似的,没个准的。你看你小姑那边,她就不曾反复,准她来。”
秦香莲接受了这个说法,只是愁:“祖母越来越不好,找到大伯的消息也只让她高兴两日,织宋、春娘和冬郎多半已在回来的路上,就是路程实在不近,她们自延州,二郎自海上,更不知道赶不赶得及。”
何氏是真想得开,她宽慰道:“有我们呢,不至于膝下空空。等我到你祖母这会儿,也不需要人人在床前,有一个算一个,有两个就算我有福气。你祖母有你们妯娌,又有我,还有酥姐儿,好得很,不少了。”
田樱桃提着一篓子樱桃过来,正听着这话,她眼里直泛酸,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心里好受些不至于红着眼,才挂着笑登门:“山上的樱桃又熟了,再过些日子是我生辰,算起来,我都是高寿,六十八,妹子,你可万万不能走到我前头。”
陈老娘今日精神头还算不错,两个老妇人便躺在院里的两张摇椅上,晒着太阳,泉州春末的太阳还算和煦,头顶的屋檐又挡住直晒到头脸的部分,只将身子晒得暖融融的。
何氏将田樱桃带来的樱桃洗了一碟子,配着点心茶水一同端过去,酥姐儿尝了一颗,等何氏回来见她龇牙咧嘴的喝蜂蜜水:“祖母,好酸啊。”
红艳艳的,偏偏酸溜溜。
何氏忍俊不禁,自己也尝了颗,知道是樱桃才熟的季节,就是没想到还这样酸,她喊酥姐儿:“帮祖母做点蜜煎樱桃吧,再做点樱桃酱,你太奶喜欢吃。”
蜂蜜裹着樱桃的香气飘出很远,纪秦娥晚上回来远远就闻到了,她道:“九年前,我逃到秦家庄,饿狠了吃不进,有些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偏这蜜煎樱桃能吃得下,也不反胃,姥姥就都给我吃了,吃完也好了,后来才知道是祖母送给她的生辰礼。”
秦香莲也是乍知这段往事,一时间百感交集,酥姐儿舀了一勺樱桃酱搅到茶水里化开,端到纪秦娥嘴边:“娘,这个比蜜煎樱桃还好吃,是我亲手做的。”
纪秦娥一喝,酸甜滋味伴着茶水的清香,回味只有甘甜不见苦涩,偏是这样,泪又忍不住往外直流。
酥姐儿慌了神,赶紧替纪秦娥抹泪:“娘,怎么了?”
纪秦娥搂着酥姐儿,打起精神笑起来:“没事,太好喝了,把娘好喝哭了。”
也不是完全说谎,顶多是不诚实。
酥姐儿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破绽,娘确实不哭了,她这才放心,无奈道:“娘,好喝哭什么?好喝我以后总给你做!”
田樱桃听着孩子们的吵闹,转头对陈老娘道:“妹子,等你好起来,我们去摘樱桃。我过生辰,你要再给我做一罐蜜煎樱桃,要你亲手做。”
陈老娘唾她:“你多大脸,还要我亲手做,我儿媳妇做的你看不上不成?我的那点手艺都教给她了,她现在手艺比我好多了,叫青出于蓝胜于蓝。你以后想吃,让我儿媳妇教你的儿媳妇们做,你那么多儿子儿媳妇,总不能一直这样一辈子不来往。”
田樱桃知道,陈老娘是在开解她,她领情,但是来不来往的,她笑道:“都来往了大半辈子,总是我来我往,最后这点日子我也想图个清净,她们来,我也不想往了。操持大家子半辈子,我也累。”
陈老娘暗暗叹了口气:“就你气性大,母子间有什么隔夜仇?你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田樱桃不认这话:“越亲近的关系,生出的嫌隙越难弥补。你家老二是他肚量大,至于我家大闺女,不是她肚量小,是我这个老婆子确实对不住她。”
念起秦珍珠,田樱桃两眼混浊,便不知陈老娘也是泪如雨下,不停地擦。
一时间,周遭只剩下默契的沉默,两个曾大打出手的老人,在生命最后的旅程里,竟成了亲密无间、能够互诉衷肠、相看泪眼的朋友。
也更是想不到,先离开的,会是看起来更健康的田樱桃。
是秦庆辰、小齐氏和秦庆云来报的信。
因着秦庆辰借住在田樱桃家,小齐氏和秦庆云想着就近照顾妹妹,也报答报答田樱桃,选择住在田樱桃那里,日夜帮着做些家里活儿。
送礼田樱桃不要,说要住,田樱桃一口答应,后来帮着做活儿,也拒绝不掉,这姊妹仨也就这么住下了。
秦庆辰道:“田祖母一大早出了门,等晚上我们回家,她躺在摇椅上睡着,脚边还有一篮子沾着露珠的鲜樱桃。”
见田樱桃神情安然无恙,本以为是睡着了,就没有喊,等到饭熟了再去喊,才发现原来人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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