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的是,当林译风尘仆仆赶回家中时,母亲正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行囊,屋内的行李箱已经码放整齐。
小醉见他回来,眼中瞬间亮起光,连忙从怀中取出那几张承载着希望的船票,还有随票一同送来的港岛地契。指尖触到船票上清晰的航次与日期,林译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连日来的疲惫与焦灼,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林译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情愫,一把将小醉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满是郑重的承诺:“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我们的孩子,还有妈妈。等我把这边的弟兄们都安排妥当,就立刻去找你们。到那时,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安安稳稳地团聚在一起。”
“晓得了晓得,你也一定好生照顾自己噻!”小醉紧紧偎到他怀里,声音带着点哽咽,“要是实在躲不开要打仗,你千万要把命保住!这仗打得太没名堂了嘛,之前都说好了要和平,结果背地里又在悄悄咪咪准备动手。这一打起来,晓不晓得要打几年哦?我真的怨得很,也真的怕得很,就怕你有个三长两短。”
话音刚落,小醉突然一惊,赶紧抬手连拍自己嘴巴,慌慌张张地“呸呸呸!不灵不灵!我这张乌鸦嘴,净说些不吉利的!”
“没事事,我到时候会不会去指挥作战还两说呢。”林译把嘴贴到小醉耳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将自己的心思兜底告诉了媳妇,“说句实在的,我要是真打算掺和这仗,又何必费尽心机安排你们先走?放心嘛,我心里有数,会见机行事的。”
听他这么一说,小醉那颗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了地。她看着柔弱,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子韧劲儿。什么都没有家人活下去重要,既然答应了丈夫要照顾好家人、等他团聚,就一定说到做到。
刚把母亲和小醉安顿妥当,林译连一顿团圆饭都没来得及张罗,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一名军官快步走了进来,抬手敬礼:“林长官,我家长官有请,不知您能否移步,随我去见长官一叙?”
林译伸手整了整军装的领口,将衣襟上的褶皱抚平,神色沉稳地问道:“你们长官是哪位?”
“报告林长官!”来人再次敬礼,朗声表明身份,“属下是杜长官麾下,特来请您移步赴会。”
“原来是老长官召唤,卑职自然要去。”林译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却已飞快盘算起来。杜将军身为东北保安司令,全权指挥北路大军,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回到沪市,想来前线的战事该是暂时平稳了。只是这平静背后,又藏着多少变数?
林译走出弄堂口,此时天色已近傍晚。街灯尚未亮起,暮色罩在梧桐掩映的街道上。来接他的那辆车静静停着,不是往日那辆敞着篷、漆皮斑驳的吉普,而是一辆崭新的Victoria Coupe轿车。
他脚步微微一顿,心里那点原本模糊的猜想,此刻被这铁铸的奢华坐实了。连老长官那样以清廉自律着称的人,如今也……他随即恢复平静,伸手拉开了厚重的车门。也罢,时势如此。
车厢内弥漫着真皮与雪茄调和而成的淡淡气息,隔绝了外面的市声。司机是个生面孔,从后视镜里向他无声地点了点头,便稳稳起步。
车子驶过法租界依旧繁华的街道,霓虹初上,光影流丽,透过贴了暗色膜的车窗,斑斓而恍惚地掠过林译的脸。
他靠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这安静而富有弹性的行驶质感,与他记忆中在滇缅公路上吉普车的剧烈颠簸,仿佛是隔着烽火与尘埃的两个世界。
杜公馆坐落在霞飞路西端一处僻静的高墙内。车缓缓滑过气派的铸铁大门,沿着一条两旁植满冬青的车道,停在一幢法式风格的三层洋楼前。
门廊下灯火通明,已有几辆款式相近的轿车泊在那里。林译整了整军装的风纪扣,刚下车,便有穿着挺括制服的侍者迎上,恭敬地引他入内。
厚重的门一开,喧嚣的人声、隐约的留声机爵士乐、以及食物与酒浆混合的丰腴气息,便扑面而来。
大厅极为轩敞,水晶吊灯将四下照得如同白昼。林译目光一扫,心下便了然。满厅穿梭谈笑的,几乎全是身着美式军便服、肩章闪亮的同僚,面孔都熟悉,是以往缅南军团里那几个最精锐的美械师的指挥官。
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桌布,银质餐盘与水晶杯盏熠熠生辉,烤得焦黄的乳猪、堆成小山的鲜蚝、各色精致的西点冷盘……竟是仿着西洋人做派的自助餐会。
他正略略出神,一个洪亮的声音便穿透嘈杂传了过来:“阿译,你来了!”
来人正是邱将军。他比林译略矮一些,国字脸,浓眉飞扬,步伐快而有力,将周围几个正交谈的军官都挤开了些。
这位爷的桀骜不驯在军中是有名的,能让他看得上眼、主动招呼的人寥寥无几。此刻他却满面春风,几步便跨到林译面前,大手重重在林译肩上一拍:“就等你了!”
林译收敛心神,笑着握住他伸来的手:“好久不见。今天这是什么风,把诸位老友都吹到一处了?这般热闹。”
“嗨,杜长官做东,好像是他大儿子要去花旗留学了。” 邱将军揽着林译的肩往里面走,声音压低了些,热气呵在林译耳畔,“说是聚聚,可你看看这场面……老长官要当缴总司令,手里没有一两支拿的出手的嫡系王牌怎么行。”
他这话说得随意,林译却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两人走到酒水台前,邱将军顺手拿了两杯威士忌,递一杯给林译,自己先仰头灌了半杯下去,喉结滚动,长长舒了口气。
“啧,还是这玩意儿够劲,比咱们那白酒强到天上去了。” 他用手背抹了下嘴角,眼睛扫视着全场。
“阿译,” 他忽然转过头,盯着林译,眼神里褪去了方才的随意,多了几分锐利,“腊戍那一仗,你带人抄了小鬼子补给线的后路,干得漂亮。这屋里的人,别看现在人模狗样端着酒杯,能实实在在打出那种战绩的,没几个。老哥我,服你是这个。”
他说着,用酒杯杯沿轻轻碰了一下林译手中的杯子,发出“叮”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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