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译没有回答。他眼前的整个世界正缓慢地“活”过来。地面仿佛在极轻微地起伏,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树干上斑驳的树皮扭曲、变幻,竟似一张张模糊的人脸,欲言又止;就连远处层叠的山峦轮廓,也如蠕动的巨兽脊背。
他看见阵亡的弟兄从雾气里走来,看见多年前硝烟弥漫的战场在空气中重叠显现,听见那些熟悉的人声在耳边呼喊他的名字,时而清晰,时而遥远。
“树……在说话……康丫回来了。”他喃喃道,眼神开始失焦,伸手似乎想去触碰空气中并不存在的幻影。
赵峥仓最先察觉不对,林译的脚步开始虚浮,眼神涣散却异常明亮,口中念念有词尽是些前言不搭后语的片段。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扶住林译有些摇晃的身体,触手感觉他体温偏高。赵峥仓立刻扭头,厉声问紧跟上来的副官:“林长官刚刚是不是吃了蘑菇?”
副官脸色一白,急忙点头:“在孟长官家里歇脚时,他媳妇煮了些新鲜的菌子……”
“胡闹!”赵峥仓低吼一声,“去!把行军箱里那几罐炼乳全拿来!兑水,给长官灌下去!快!”
他又冲着另一名发愣的士兵喊道,“你!立刻生火,去找绿豆来,马上熬绿豆汤,要快!熬浓些!”
士兵们慌忙行动起来。林译已陷入半清醒半迷离的状态,被赵峥仓半扶半抱着靠坐在一棵树下。
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皮时而颤动,时而费力地睁开,瞳孔却无法对焦。
他时而低声絮语,像是和看不见的故人交谈;时而眉头紧锁,仿佛在指挥一场只有他能看见的战斗;时而又露出孩童般困惑的神情,伸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
“机枪……左翼……小心炮火……”破碎的军事术语夹杂着人名和地点,不受控制地从他唇间说了出来。
那些被他深埋的记忆、负担的责任、逝去的面孔,此刻都被那小小的毒蕈释放出来,在他沸腾的脑海中上演着一场盛大而混乱的哑剧。
林译再次睁眼时,已是三天之后。床边围满了人,闫森、赵峥仓,一众军官,还有守在旁的医生,个个面色焦灼。
他撑着虚弱的身子想要坐起,嗓音沙哑:“我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喝醉了?”
“嗨,将军您是蘑菇吃坏了肚子!”身旁人急声道,“那孟烦了也是粗心,弄的一家子都中了毒。若非连夜寻来懂行的大夫救治,后果不堪设想。您这一觉睡了三天,梦里还满嘴胡话,可把我们都急坏了。”
“三天?”林译心头一沉,猛地攥紧了被褥,“坏了!我答应了旁人的事!怕是来不及了,快!立刻发报,,赶紧发出去,马上!”
这份电文几经周折,跨越重重关卡,终于被送至特科。破译工作由东野某部完成,译出内容后,他们立即意识到其中分量,迅速将情况向上呈报。
此时,大战已如箭在弦上。各部正陆续进入预定阵地,只待一声令下,便将发起总攻。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传来这样一封语焉不详的电报,其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意图?是警告,是情报,还是一个陷阱?
时间紧迫,形势微妙。经过慎重研判,特科最终决定:联系地方同志,冒一次险。原因无他,林译过往的表现与贡献,为其赢得了关键的信任。而他突然冒着暴露位置的风险发报,很可能携带关乎战局走向的重要情报,绝不能置之不理。
几日后,地下工作者顺利与林译接上头,取回了那封密信。随后,一场无声而艰难的护送就此开始。
他们恪守纪律,绝不擅自拆阅,只将密信层层传递,直至送达地方决策层,再由其请示上级是否启封。一来一去,又是十余个日夜在辗转与等待中流逝。
待到这封信终于送至北方特科负责人手中时,三大野战军已完成全部战役部署,总攻在即。
负责人展开密信,只扫了一眼,脸色骤然凝重。“立刻联系邹大鹏,”他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
“请“狂风”同志紧急去一趟长春。不要发电报,必须派人口头传达。让他每日定点汇报进展,如有一次延迟超过半小时……即视为任务失败。此事关系重大,务必谨慎。”
地下网络随即启动。联络员很快找到邹大鹏,又经秘密渠道将指令送达“狂风”同志。此时的他,因不久前成功策动第五十八师起义、促成吉林解放,已成为保密局全力追查的“暗子”,处境本就极其危险。
然而接到任务后,“狂风”同志没有丝毫犹豫。
“明白。”他只平静地回了两个字。当夜,他便在掩护下悄然启程,再次隐入夜色,朝着长春方向而去。
长春保密局并非毫无警觉,很快便察觉到了城中地下活动的异常动向。只是眼下风声鹤唳,他们已无余力大张旗鼓地搜捕。局长将负责此事的张怡和叫到办公室,示意他坐下。
“怡和,消息你该听说了吧?”局长手中摆弄着一支并未点燃的烟,“101已经在锦州外围开打了。这时候,谁不是人人自危?东北这盘棋现在什么局面,你我都清楚。”
他抬起眼,目光里透着疲惫与清醒:“一两个中共密探,抓与不抓,早已无关大局。眼下就算抓了,能换来什么?一枚勋章?一叠转眼成废纸的金圆券?”
他冷笑一声,摇了摇头,“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摸清共军的真实意图,他们到底主攻何处?”
局长站起身,走到张怡和身旁,手掌重重落在他肩上:“你得明白,这个101最擅长的就是多点用兵,虚实难辨。照目前形势看,东野最有可能啃的硬骨头,就是长春。这里已是孤城,唯有建成“大长春堡垒”,你我手中才有筹码。”
他俯身压低嗓音,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长春要是丢了,你我还有什么价值?现在,是抓几个来去无踪的间谍重要,还是保住脚下这座城要紧?”
他收回手,语气转急,“马上去查,各部队指挥官有没有被渗透策动的迹象。仗打到这个份上,最怕的不是城外的炮,是身后自己人捅出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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