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出嫁之时,跟着大太太出门,苏媗也是见过不少京中儿郎,可是从没有谁站得如此近,也没有谁向她投来这样平和温柔的目光。
若是……
苏媗转瞬垂眸敛去眼底涩意,微微屈膝回礼,声音轻浅温软:“无妨,只是久居宅内,少见春光,一时看得痴了。”
这一问一答,是他们世间相逢的开端。
寥寥两句闲聊,无试探,干净纯粹得过分。
沈勉闻言唇角微浅扬起,目光落于她眉眼之间,坦诚却无轻薄:“夫人气质清绝,静立花间,倒比这满庭春色更加惊艳。”
若是换做以往,谁对她这么一说苏媗怕也是要骂上一句登徒子,可是眼前此人目光清正,说话语气也无狎昵,好似说着最正常不过的夸奖。
“京中美人众多,我……不过蒲柳之姿。”
苏媗已经从对方的话语中听出了点点不似京城的口音。
“夫人莫要妄自菲薄,沈勉这么多年见过许多人也画过许多人,可从未见过如夫人这般,若是能够入画……”
几番简短交谈,苏媗知晓他是江南来的画师,入京只为采风作画。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自打见了苏媗的那一刻起,沈勉便不打算在接下来的人生中再去描绘旁人。
“沈某冒昧,能够求为夫人做一幅丹青?”
这话温柔克制,却是他此生最难得的主动与大胆。
他见过万千春色,画过无数美人,唯独她,让他一见倾心,色授魂与,冒着被人叱骂的风险他也想亲自为对方画上一幅画。
冥冥之中,沈勉有预感,或许今日错过他们便不会再有第二次见面。
出嫁的女子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沈勉的情不自禁同样换来了苏媗的鬼使神差。
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她却答应了为对方作画。
若是对方是个不安好心的登徒子,若是对方选择将他们今日相见之事透露出去,她就得落个自尽且狼狈的身后名。
可是压抑许久的苏媗却在此时只觉得对方是自己此刻难得的宣泄口。
···
禅房清幽,帘影垂落,四下无人惊扰。
她就这么侧卧在素净的榻上,榻边的架子上还摆放着刚才对方折来插入瓶中的梨花。
“夫人若是有些不自在,可以看看这梨花。”
一个萍水相逢之人也能立刻察觉到她那点微弱的情绪,可是离开了这里又有谁能够再看她?
半生拘谨,半生守礼,从未敢有半分逾矩的苏媗,在此刻,忽然生出了平生唯一一次放纵。
她缓缓起身,在沈勉惊讶的目光之中轻轻为自己褪去鞋袜,露出最为私密的玉足,紧接着她又舒展常年拘谨紧绷的身姿,再次躺下,以比先前更加慵懒舒适的姿势侧卧,融进温柔春光里。
身姿娉婷,眉目含静,褪去了整日的恭谨规矩,露出半生难有的松弛与嫣然,化作一幅天然自成的美人春睡图。
这是她最大胆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沈勉也看痴了,苏媗对上对方毫无杂念却痴情的目光,下意识抓起一旁的团扇遮住了自己半边眉眼,让一只眼角中莫名酸涩的泪水默默落下。
无肌肤相亲,无言语私通,无半分越界苟且。
只是压抑半生的灵魂,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舒展; 从未被人珍视的自己,甘愿落在懂她之人的笔墨之间。
沈勉立在原地,手里的笔迟迟未落。
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颤。
他好像看见了这么一个温顺美丽皮囊下的隐忍,看懂了她清冷眉眼间的荒芜,更看懂了这一瞬松弛背后,积攒了多少年的身不由己。
所谓色授魂与,从不在亲昵暧昧,只在这无声相知、灵魂相契的一瞬。
良久,他屏息落笔,一笔一画,极尽温柔,将这转瞬即逝的绝美风骨,细细定格在宣纸之上。
那一幅美人春睡图,成了他此生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画作。
山寺一别,春光依旧,可苏媗的人生,依旧是无边寒夜。
那场短暂的相逢,是她灰暗一生唯一的暖意,却终究照不亮既定的悲剧。
她依旧守着空寂庭院,依旧忍尽世间寒凉,最终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窥见府中隐秘,无声暴毙,草草凋零。
苏媗走得安静,走得仓促,走在她一生最美、也是沈勉最念念不舍的年岁。
他体弱多病,温雅淡泊,本该闲游山水、自在一生,却偏偏被一场京城春遇困住余生。
此后岁岁春秋,他闭门谢客,不再描摹任何人像。
一室寂静,只悬着那幅旧画。
无人知晓他日日对画静坐、夜夜相思成疾的缘由。
旁人只道沈小公子性情愈发寡淡、郁结难解,却无人懂得,他执念的从来不是一幅画,是那个压抑半生、短暂绽放便归于尘土的女子,是那场无人知晓、无疾而终的色授魂与。
多年之后,远归江南的沈勉终于打听到了当年的名女子的来历,又骤然听闻对方的死讯时,沈勉颤抖着手将那副画仔细地卷好之后这才狠狠呕了一口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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