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时沉寂,渟云无言以对,至少谢承此刻所讲,皆是事实。
自己当初所虑,无非是三处干系在表面上光明正大,走动亦属常理,却忘了古今帝王手段,从来不讲常理。
溥天之下,何处不周土,总不能叫人连薇菜也拒食,拖家带口饿死山中去。
何况谢家本属王臣,臣道者,食君俸禄为君分忧,于义于利,都该替圣人谋务,如何能反其道而行替晋王解难。
既谢承行径不过世家本分,纵是她攒了一路急切,此刻竟不出半点怒意,只觉他也可怜,夜念周粟,日奉武王。
渟云亦微偏了脸,举目周遭,风吹花影斜摇檐下幕,光动槐序景生亭上帘。
谢府经年,她到谢承院中的次数屈指可数,近几年更是绝无仅有,似乎还是十岁前与纤云私塾课罢,四处闲逛到了近处,进门吃了些零嘴。
院中景致与旧时不同,然格局未有更改,凭栏堆柳临水砌石,几块青石板列小径蜿蜒到门前。
她攀上手腕松明,想昨夜到方才,自个儿定是气过的,然谢承数语过后,突然就没了。
好像此刻她才琢磨出当年观照叮嘱用意,师傅说“你长大了,意思就是,该知道事只有自己能做主的才算,别人答应的,一概不算。
既是不算,便是未成,你早知未成,何必动怒。”
她定然是做不了主去晋王府的,别人答应的,一概不算,即是不算,便是成不了,怪不得谢承。
许是久未等得她言语,谢承心下稍松,缓缓看回她道:“事已至此,何必再提。
在其位而谋其政,你一介女身,本不该卷入天家大事,纵是与襄城县主有同窗之谊,实则...”他顿了顿,“实则她与你并无情分。
与其再生事端,不如就此作罢,往些年你与安乐公.....”
渟云这才回神,复仰脸对上谢承视线,笑道:“长兄不必多陈利害,我知道的,我不是为着这个而来,我是想问你,你既然没有替我传话,为何事后瞒我?”
“你当真不知么。”谢承眉峰一聚,呼吸掩过二人中间风声,“我不想你为此事自咎,祖母与父亲处,我亦替你诸多遮掩,我....”
他突地顿舌,记起渟云方才说的是“我应过你,不去问袁娘娘,所以就不去”,其实是“你应了我说话已传到,为何没有”。
她压根就不是为真相而来,她来这就是问他的欺瞒之过。
谢承急道:“人有不得已而行事,知道与否,对你有什么好处,机深祸亦深,你与纤云皆是我幼妹,我理当护之。”
“不是。”渟云摇摇头,笑道:“若我年岁小些,我会认同此话的。
不过,我现在年岁大了,我分的清。”
她讲地认真,一板一眼,“我前儿个还与辛夷姐姐扯谎,又与萱娘娘扯谎。
是我嫌浪费口舌,总而我与她们掰扯不明白,她们明不明白也无关紧要,所以遮掩着就过去了。
你扯谎瞒我,不外如是,你觉得我不通道理,不晓利害,不明世事,且这一桩对我也无关紧要,最好遮掩着就过去了。
就连护着我一说,也不过是轻我慢我。”她眼眸一偏,笑道:“我师傅说的对,你何德何能,替我定好坏,我何少何缺,要你伸手遮掩?”
她已然想通个中干系,深吸一口气道:“无妨,自咎者自省,常得善果,果可证大道;咎人者罪人,易生恶因,我就见不得祖师了。”
她看向谢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疏离,略福了身,抿嘴道:“有扰长兄。”话落即探身朝着躲在檐下柱子后的辛夷喊,“辛夷姐姐,我们回去吧。”
辛夷龇牙先冒出个脑袋,还没应答,惊见谢承一把攥住渟云臂膀,恍惚用力甚猛将她带的身子一偏,身上罗裙都作急风莲叶翻。
辛夷脑子轰然一声,飞步跑到两人跟前要把渟云拉开,许是谢承自知失态,已僵木丢开手,唯怒目赤面盯着渟云。
渟云全无预料,吓的不轻,愣愣被辛夷拽着连退数步,不可置信般往自己臂膀上看,梦魇重袭,仿佛袖里利矢要穿破腕间松明,再取何人颈项。
“问着了问着了,问着了。”辛夷慌张想不出别的,一边偷看谢承怒容,一边推着渟云道:“我问着了问着了,走吧走吧。”
“你问着什么。”谢承厉色看往辛夷,昨晚若不是这丫鬟多嘴,就不会闹到今日境地,“你进去问什么?”
“粟,就是粟米的粟。”辛夷又怕又不解,刚姑娘叫进去问问“周粟怎么写”又没悄悄说,大郎君是耳朵聋么。
“赶紧回去吧,别误了随祖母赴宋公处的请。”谢承神色稍缓,虽不知渟云执着于小厮称呼作甚,但这个毕竟不是要紧事。
“对对对。”辛夷扶着渟云道:“我们快走吧。”
渟云怯点了头,转身走出两步,忽地扒下辛夷手,掉转回来重新站到谢承面前,咬牙道:“把我的血竭还我,现在立刻还我。”
峥峥之态,大有谢承不拿出来,她就要把此地翻个底朝天的架势。
“你敢不给,我便去寻陶姝,玉石...”她终不愿出恶语,狠咽了两口气,转词道:“还我。”
“不在此处,在书院屋里匣子搁着。”
“叫人随我去拿。”
那东西早算不得什么,谢承知她面上未发,实心中气结,不愿再起争执,点头应下道:“我去传个人随你走一遭,就说去取书吧。”
他迈步要往房中寻个小厮,又听渟云不容置疑道:“别叫周粟,我不喜欢他。”
谢承脚下顿了顿,侧脸回身,看渟云眸中嫌恶难当,实不明白她与父亲的妾室绿萱尚且有亲近之举,无端和自个儿房中个小厮起的哪样不合?
两人能有什么过节?交道也没几回吧。
但现儿不是相问时机,他压下不解,复往房中,打算先问问周粟,莫不然是上次到渟云院里讨虎杖糖膏时有所冒犯?不该如此,周粟是自幼采买进府,性子乖觉的很。
他撩衣摆进门,踩着自己影子,脑中轰鸣如雷,也记起些幼年节与志。
她诗书博渊,哪里是不喜周粟呢。
她分明说的是,“不食周粟,你谢承也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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