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之下,是未能睁眼的遗憾。黄土之上,是她不曾熄灭的悲悯。日复一日,这片荡子里承载的不再只是生死,而是她以凡人之躯践行神佛之心的道场。
正是这方既是终结亦是起源的青苇荡,这处被她的执念与慈悲日夜浸透的土地,在生死轮回的缝隙间,悄然织就了一段因果。让这两具相隔两个时空的躯体、两个本无交集的灵魂,完成了一场静默的置换与接续,各自奔赴一段玄奇的重生。
冯初晨心中澄澈:在那个遥远的世界,大姑正代替她,完成前世她未尽之事。而在这个世界,她将继续肩负起大姑未了的职责,守护好这片既是归宿亦是起点的“家园”……
鬼道婆是真的神,教的“上阴神针”和“太阴神针”大姑和她都能用上,都能在不同的时空继续救人。
再想到这具身子对明山月的全面“碾压”,自穿越后,发生在她身上的许多事情真是玄之又玄。
不知还有没有其它的玄妙之事。
她记得,前世几次做梦都梦到过似曾相识的场景,那些场景或许是她前世、前前世所看到的吧?
下山后,冯初晨又去青苇荡烧香并念了往生经。
回老宅吃完晌饭,让人把冯长富请来。
冯长富少年时见过大姑的祖父。
她把两斤点心两副补药送给冯长富,又拿出那张图笑道,“你看看图里的人像谁?”
冯长富拿过去,眯眼端详片刻,忽地笑道,“像!真像堂四祖父,也就是不疾嫡亲的太祖父。”
他眼里掠过一丝追忆,抬头笑道,“晨丫头真是能耐,不仅医术好,画工也这般传神。”
果然如此,自己没有猜错。
冯初晨将图轻轻收回,顺着他的话说道,“小时候常听大姑讲太祖父的旧事,说他如何学问好,如何人品正。昨天夜里,我梦见一个极似大姑模样的小姑娘,伴着一位慈祥长者。我猜,那位长者定是太祖父他老人家,醒来便凭着印象画了出来。”
又故作不可思议,“莫非是大姑特意带着太祖父,入我梦来了?”
冯长富连连点头,语气笃定,“准是!他们在天上瞧见晨丫头把弟弟教得好,把医馆开得好,心里欢喜,特意来看你。”
冯初晨唇角微勾,“是呢,大姑让我好好做,把她未做完的事替她做完。”
几句闲话后,冯长富告辞。
冯初晨坐去大姑的屋子,在记忆中搜寻大姑的点点滴滴。一直到夕阳西下,几人才匆匆往京城家中赶。
——
夜色深沉,漫天星辰如碎银般清冷璀璨。远处传来三更梆声,余韵袅袅散入风中,万物重归沉寂。
明山月刚脱衣躺下,便听见院门响声,接着是小厮银河压低的惊呼,“哟,表公子这是……您慢些,我家大爷才歇下。”
“滚开。”一声失魂落魄的低斥,随后是踉跄不稳的脚步声,踏碎夜的宁静。
上官如玉从未这么晚过来,还是这种情绪……
明山月心下一沉,翻身起床,来不及披上外袍就迎了出去,扶住跌跌撞撞的上官如玉。
星光如水,映照出上官如玉从未有过的狼狈。一绺墨头发垂落额前,双目赤红,衣襟散乱,俊美无双的脸上尽是万念俱灰的绝望与颓唐。
明山月只觉脑子“轰”的一声,似有惊雷炸开,“如玉,弟弟,告诉哥哥,你怎么了?”
上官如玉死死攥住明山月的手臂,嘴唇颤动几下,哽咽出声,“哥……”
那一声“哥”,包含了无尽的委屈、痛苦和无力。
明山月心下更沉,眼睛都红了,怒吼道,“说,谁欺负你了,哥哥这就去宰了他,掘他家祖坟!”
上官如玉只是摇头呜咽。
明山月半扶半抱把几乎脱力的上官如玉搀进侧屋,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坐定。
银河以最快的速度点灯奉茶,然后悄然退下,掩上房门。
室内烛光摇曳,将上官如玉失魂落魄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明山月坐在一旁,温热的手掌一下下顺着他的背。
待上官如玉情绪稍安后,他才温声问道,“究竟怎么了?莫急,慢慢说。天塌下来,哥哥替你顶着。谁欺负你了,哥哥为你报仇。”
上官如玉抬眸望向他,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哥,你知道吗,我爹……他与冯姑娘的大姑曾经相好过。”
听闻是旧事,明山月暗松一口气。
他以为是……
可下一秒,他猛地反应过来,惊得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大舅与……”
上官如玉喃喃道,“当年我爹在中南闹得天翻地覆,几次抗旨,不惜毁了上官家,就是为了寻找不辞而别的老冯大夫……我与冯姑娘,此生再无可能了……”
话音未落,再次崩溃,双手抚额泣不成声。
明山月极是不可思议,“大舅与老冯大夫……他们竟然……”
他心中飞速掠过上官云起那些年的反常,以及那位传奇女大夫终身未嫁的传闻……原来根由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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