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匹马在雨里前行,马前挂着羊角灯,一片模糊昏黄。
明山月戴着斗篷,披着蓑衣,嘴唇抿得紧紧的,脑海里萦绕着肖鹤年的声音……
他刚在别院与肖鹤年秘密见过面。
到了外书房,他沐浴后换过衣裳,把下人打发下去。
他把那颗珠子拿出来仔细端详。
碧色玉珠卧在厚实宽大的掌心里,在橘色灯光中晶莹剔透,幽幽泛着冷绿的光。
肖鹤年今天从大皇子那里拿到两颗,给了他一颗。
据说,大皇子私下找了许久才找到。
十三颗珠子只剩十二颗,不知消失的那颗是否另有缘故。
肖鹤年还说了一件旧事。
十七年前,二皇子刚刚一岁多,因为生病老蔡女医给他施针,二皇子哭闹得厉害。
薛贵妃不高兴,厉声斥责蔡女医医术不精,陷害皇家子嗣,喝令左右将她拖出去杖毙。
彼时还是皇后的肖氏阻止了薛贵妃,说一岁稚童怕痛啼哭实属正常,大皇子施针亦是如此。动辄打杀女医御医,滥用私刑,岂不伤了他们的心,也束缚了他们的手脚,不敢施救。
肖氏于蔡女医有救命之恩,她却在一年后亲手害死肖氏孩子,并亲手抱着“赤兔”说接生了一个“怪物”……
彼时守在产房外的肖鹤年也看了一眼“怪物”,浑身通红,没有一点气息,像被扒了皮的兔子。
明山月挺拔的身姿微微后仰,靠在黄花梨木椅背上,修长的食指与拇指轻轻捻动着小玉珠,将线索一一梳理:
蔡女医执意要求立式生产; 几乎所有人都说蔡女医仁心仁术,尤擅接生和骨科; 肖氏于蔡女医有恩; 蔡女医是王图的堂嫂; 肖氏生产前一天王图在紫霞庵前的白苍江淹死,尸首无存; 温乾说肖氏生的小公主被扔进白苍江; 产房里平白少了一颗碧玉珠。
这些看似不相干的线索,犹如散落在暗处的丝线,在明山月脑海中渐渐交织,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却骇人的轮廓。
明山月眸色更沉。
难道立式生产,不管是救人还是害人,稳婆更容易下手而不易被旁人察觉?若是,又是什么方法?
他对妇人生产一窍不通,得找个懂行的人问一问。
可这件案子牵扯重大,不能问诏狱的禁婆,也不能问不信任的稳婆……
一张妍丽冷清的面容跃入他的脑海。
冯初晨!
首先她是最值得信任的人,已经涉入诸多隐密,不差这一桩。其二,她精通接生之术,亲眼目睹乳儿诞生全过程。第三,她的聪慧无人能及。
只不过,她还是姑娘家,这话怎么问出得口?
问了,她能说吗?
或许,她不仅不说,还会怼回来。
再或许,她面无表情直接走掉……
明山月耳根发烫,却也想不出比她更合适的人。
他将玉珠攥入掌心,起身来到窗前。推开小窗,一股凉风迎面袭来,让他的头脑更加清明。
细雨还在飘着,廊下灯笼周围尽是红色雾气。
那张脸犹如印在如墨的夜空,清冷的眸子无比明亮,小小的朱砂痣鲜艳夺目。
明山月心尖抖了一下,他第一次对一个女子有了两分忌惮。
沉思片刻,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想到一个主意,正好也能缓和上官如玉和那个丫头的关系。
初七傍晚,彩霞满天。
送走最后一个看不孕不育的妇科病人,冯初晨起身扭扭腰,端起茶盅啜了两口。
今天的病人算少的。
窗外鸟儿啾啾叫着,隐隐夹杂着产房那边传来的呻吟声,两个稳婆正在接生。
毕氏强烈要求学接生,将来生下儿子能够多挣一些钱。
王婶就让她站去屋里帮忙。
突然,宅院那边传来大声喧哗,芍药的声音尤为刺耳。
“你个混蛋,黑炭头,滚,滚……”
冯初晨快步走了过去,芍药正抡着扫帚,一下下往一个黑大汉身上招呼。
黑大汉双臂护头,嘴里骂着,“你个疯婆娘,若不是看在冯姑娘面上,小爷定要捶扁你,再拿钳子拔下你的大门牙……”
芍药手上未停,“还敢拔老娘的牙?今儿个老娘不把你打出屎来,算你拉得干净……”
一旁的木槿吃惊地看着,想拉又不敢。
王书平更是吓破了胆,跑去墙根处蹲着发抖。
冯初晨上前喝道,“住手。”
芍药甩掉扫帚,指着郭黑跺脚说道,“姑娘,这个黑子骂我。”
郭黑没理她,转向冯初晨抱拳道,“冯姑娘,我家大爷让小的给您送封信。可刚一门,这个丫头就冲我翻白眼,还骂我,这不是待客之道。
“小的也生气了,说她再敢翻白眼我就把她的大门牙敲掉,她便抄起扫帚打我。”
芍药辩解道,“他翻的白眼比我翻的还大,我说他除了眼白是白的,其它地方比炭还黑,掉地上找不着。明明是实话,他却说我骂他。”
冯初晨暗自憋笑,真是一对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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