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初晨听见声音,沉脸从王婶屋里走出来。
她正等着明山月的人来找她。
郭黑躬身抱拳道,“冯姑娘,有一位病人,我家大爷请您去帮忙看看。”
冯初晨看出来,郭黑躬身的弧度,比往常更深了一些。
她没有丝毫犹豫,“好,芍药跟我去。”
她先跟半夏交待了几句医馆事务,然后进屋把那根碧玉珠吊坠的项链戴在脖子上,又把那块破布用布包起来拿在手里。
郭黑亲自驾车,斗笠压得低低的。
这次比上次还要谨慎。
马车七拐八拐,先进了一家铺子,换了一辆马车,郭黑换了一套衣裳,又从后门出去。
芍药聪明地悄声说道,“姑娘,今日救的人,身份不会低了。”
冯初晨轻“嗯”一声。
又在小巷里转了两刻多钟,马车才进了一家僻静宅院。
庭院寂寂,只有几竿竹子,竹叶上跳动着金色的光。
几人下车,穿过垂花门。
二进庭院很大,却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也少了蝉子的聒噪。
沿着游廊来到正房门外。
郭黑止步,“冯姑娘请进。”又转向芍药,“芍药姑娘请随我去西厢房歇息。”
芍药不愿意,“这是哪里?我不离开我家姑娘。”
冯初晨轻声道,“听郭爷安排。”
说完,独自抬脚,向那扇半开的门走去。
屋里小窗关得紧紧的,光线昏沉。尽管四周放了多盆冰,仍觉滞重闷热,带着一种压抑的黏稠感。
明山月坐在八仙桌右侧,宋现站在他身后。
冯初晨款款进屋,神色莫名,眼内无波。
明山月起身,抬手指向左侧,“冯姑娘,请坐。”
八仙桌宽大,左右两步距离有余。
而左为尊。
冯初晨没有推辞,坦然落坐。
宋现躬身斟上茶,悄步退出,又将门轻轻合拢。
昏光笼罩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玄色衣袍,身姿挺拔如松。一个青衫白裙,脊背笔直如竹。
冯初晨看向他,声音冷清,“王婶病了,差点死了。她不是你的犯人,更不曾犯过任何罪,你怎么能用那般手段吓她?”
明山月抿了抿薄唇,眼中掠过一丝歉疚,“是我考虑不周,未曾料到王婶会惊惧至此。”
“你平日审的都是何等人物?王婶不过一个寻常妇人,何曾经历过这般阵仗?”
明山月抱了抱拳,郑重说道,“让王婶受惊,是我的过错。改日,让郭黑代我登门,郑重赔罪。”
冯初晨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他,等他开口。
明山月了然,她果然已经猜到了。
明山月默然片刻,方开口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冯姑娘可知,您在诏狱所救的两个人,皆与您息息相关?”
他没直接称“公主”,却用了一个清晰的敬语——“您”。
冯初晨继续看着他,等他说出更进一步的证据。
明山月嘴角浮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将手中的碧玉珠放在桌上,再缓缓推向桌子中央。当他的手伸至桌面中心时,顿觉头脑晕眩,双腿发软,忙将手缩了回来。
这个距离是他们的极限。
好在他是坐着的,没出现更糟糕的状况。
稳了稳神,他方问道,“冯姑娘可认得此物?”
珠子碧绿、澄澈、滚圆,比豌豆大一点。
已经查到了这颗珠子。
冯初晨凝神片刻,轻声道,“有些像我的一颗珠子。”
说着,她从颈间解下项链,推向玉珠旁,又迅速将手缩回。
就在她的指尖掠过桌心的刹那,明山月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又晃了一晃。
项链坠虽被金丝密密缠绕,仍能看出里面珠子的大小、成色,与另一颗几乎一模一样。
明山月心跳过速,这颗珠子真的被蔡女医拿走,让它伴随着小公主长大。
冯初晨再把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块污糟糟的,已经褪色的旧布。
轻声道,“听王婶说,这块布是当初包我所用,这颗珠子亦在包裹里。大姑怕被有心人发现,拿去银楼做成了项链。”
明山月长长吁出一口气,低叹道,“蔡女医大智慧,不仅把您救下,还拿了这颗珠子当凭证。冯老大夫更是用心良苦,无论生辰,还是珠子,都隐匿得极好。而您,也在民间平安长大。”
听到这里,冯初晨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波动。
明山月静默片刻,继续道,“若不是温乾,还不知这桩大案会被尘封到几时。您让温乾清醒了小半刻钟,就在这须臾之间,他与我说了一个惊天秘密:当年肖皇后诞下一位公主,却被人用‘赤兔’偷换,孩子弃入白苍河。
“之后,我陆续查明,主事接生的是蔡女医;她的小叔王图,于七月十四在白苍河‘溺亡’,却尸骨无存;冯姑娘的容貌,与清心法姑年轻时颇有几分神似;而蔡女医,与擅长‘闭气’秘术的黎族长老相熟。”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颗碧玉珠上,“肖后生产当日,扯断腕上碧玉串,实为十三颗,却只找到十二颗。而丢失的那颗,如今在姑娘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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