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初晨凝神屏息,三指轻搭在赵王妃的手腕上。脉象滑细如珠走盘,却又时断时续,确是胎气大动、元气将脱之兆。
收回手,她低声询问近日饮食用药,又细察舌苔眼睑。
一位御医蹙眉低语,“已按安胎固冲之方连进两剂,用药皆是人参、阿胶、艾叶、桑寄生等上品。可王妃症候……却如石沉大海,未见半分起色。”
冯初晨俯身,轻声问道,“敢问王妃,腹痛是往下坠着疼,还是拧着绞着疼?腰后头可觉得酸软发冷?”
赵王妃气息奄奄,唇色淡白,她觉得天都要塌了。贵妃娘娘和王爷最重子嗣,腹中这个孩子,是自己一辈子的指望与倚仗……
她字字带着颤,勉强说道,“是坠着疼,腰后头又酸又冷,像有块冰贴着脊骨往里渗……冯大夫,你一定要救下我的孩子。”
冯初晨轻声道,“民女定会尽力。王妃也莫要太紧张,放轻松。”
她未更动汤药——御医于此道比她更为老练,她所长是“神针”。
她取出一枚三棱针,在王妃双手十宣穴疾速点刺,手法快稳如电,挤出数滴暗红色血珠。
随即又换上细毫针,在王妃的足三里、三阴交等穴徐徐进针。她抿着薄唇,凝心静气,指尖捻转如捻丝,针随气走,意在先导。
不过一盏茶功夫,赵王妃紧蹙的眉尖渐渐舒展,低喃道,“腹中那股往下坠的寒气,好像散开些了。”
侍立一旁的御医眼中掠过惊异——同样的方药未改,仅凭这一套针法,竟似直叩病机,使凝寒得温,滞气得通。
他不由得向前半步,目光紧紧锁住冯初晨落针起针的每一处细微流转,似要从中窥见那套针法化险为夷的关窍。
待银针尽数取出,赵王妃已沉沉睡去。
一道温和的男声响起,“冯大夫果真名不虚传,本王在此谢过。不知汤药……可需更易?”
冯初晨抬头,看见一男子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他身量与她相仿,消瘦,苍白。
这便是赵王了。
冯初晨忙屈膝行礼,低声回禀道,“回殿下,汤药无需更换,御医于此道比民女纯熟。只是这施针之法,须连续施治数日,方能固本。”
赵王颔首,“有劳冯大夫了。”
一旁的嬷嬷开口道,“王妃玉体未安,冯大夫不如暂留府中,待王妃大愈再行离去。”
语气近乎命令,没得商量。
赵王摆手道:“冯大夫尚有医馆中的病患待诊,每日过府施针即可。此处有御医与女医轮值,够了。”
冯初晨一怔,这位赵王没有薛家人的张扬跋扈,也不像传言中薛贵妃的恃宠而骄,他眉目间透着一股书卷般的斯文之气。
传说赵王体弱,却是诸皇子中立储呼声最高的。不仅因生母尊贵,也因他仁和宽厚,勤勉恭谨。
若没有先皇留下的话,怕是早被立储了。
之前冯初晨觉得传言多为薛家有意营造,如今看来,赵王表面的确平和仁爱,为百姓着想。
不知是装的,还是真实性情。
但不管如何,她与他都是对立的。
冯初晨同周女医交待了几句看护要领,又向赵王盈盈一礼,“民女明日巳时初再来。”
赵王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安公公,使了一个眼色。
安公公送冯初晨至门外,将一只织锦小包裹递上,脸上真切的笑意,“王爷赏的。冯大夫今日辛苦了。”
冯初晨接过,道了谢。
穿过曲折的游廊来到垂花门闩,一辆骡车已候在雨中。
一个婆子为冯初晨撑着伞,她和芍药躬身上车。
来到角门,二人又换乘过来时所坐的马车。
刚上车,就听到两个门房的低声对话。
一人说道,“刚刚上官大人来了,去了外院客房,已让刑嬷嬷去通禀王爷了。”
另一人说道,“都说上官大人行事散漫,这上衙的时辰,也能随意串门子。”
前一人又道,“你莫乱说,上官大人是御医,许是听闻王妃玉体欠安,特来看诊。”
另一人笑道,“哟,我倒忘了这一茬。平日里总觉着这位爷就是个爱听戏、喜折腾犯人的主儿。”
马车嘚嘚跑起来。
冯初晨心里泛起一阵温软的涟漪。上官如玉此时前来,绝非偶然,一定是有人给他递了消息。他怕她在赵王府遇到麻烦,急急赶来。
上官如玉看似散漫纨绔,实则心有章法。自己若真有什么事,他必定会用他的法子帮助她。
而给他递消息的人,一定是明山月——郑家把消息报给明山月,明山月不好来赵王府,才转告了上官如玉。
冯初晨缓缓舒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终于一点一点松缓下来。熨帖的暖意顺着脉络,悄然漫至心尖。
一个知道她的身份,一个不知她的身份,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全力护她周全。
雨依然下着,车里一片寂静。
芍药稳重多了,这是赵王府的马车,赵王府的车夫,她紧紧抱着药箱,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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