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里落了脚。
先是租了个小院,前头是铺面,后头住人。他不会编竹器,便去乡下篾匠家里收,挑些好的拿到铺子里卖,赚个差价。他脑子活络,眼光独到,进的货总比别家好看些,生意慢慢做起来了。
第二年,他便娶了妻子刘氏。
刘氏是本地人,身体不太好,但温柔勤快,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次年给他生了个儿子。娘家小有薄资,看上姜怀昭身材高大,身体康健,为人踏实本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竹器铺的姜掌柜,话不多,脾气好,从不得罪人。偶尔有人问起老家是哪里的,他只说祖籍北方,逃难过来的。问多了,便笑笑不答。
没人知道他会凫水。
没人知道他中过武举,见过皇上和娘娘。
没人知道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披衣起身,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的天空发呆。想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想已经死了多年的大嫂,和那个他亲手放在青苇汤里的小小婴孩……
还有那个姑娘。
如今早已嫁人了吧?嫁了个什么样的人?生了几个孩子?日子过得好不好?
除了做生意,他还热衷打探京城里的事。
每隔一阵子,便会去县城的茶肆坐坐,听南来北往的客商闲聊。遇到京城来的行商,更是要凑上去套近乎,请人喝碗茶,听他们说说京里的消息。
多年后,他两次悄悄潜回京郊。
只可惜,薛太后依然活着,薛贵妃依然受宠,薛老太师死了,薛大老爷又当了户部尚书、内阁大学士,薛家依然权倾朝野。
而肖家,肖大人只是从七品官做到五品官,依然孤助无援。
他躲在暗处,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楼,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不过,也不是全无好消息。
那个婴孩已经长大了,还被教得很好……
——
冯初晨是哭着听完的。
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那泪水止也止不住,一方帕子早已湿透,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忠臣难当。
一个从容赴死,一个半生飘零。
只有她知道——那个被他们拼尽一切护着的金枝玉叶,终究还是死了。
换她而来。
薛家人欠的,不止有小原主的一条命。还有蔡女医那一针下的决绝,有肖晥十六年青灯古佛的煎熬,有王图毁容隐姓、半生流离的忠心,有那些在这场阴谋里死去的人、活着的人……
薛家人该死。皇上更可恶——不去彻查,任由冤案坐实,由着这些忠良蒙冤受苦。
明山月的眼眶也隐隐泛着光。
讲完那段漫长的往事,他便没有再开口。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哭,看着她把心里的愤怒、心疼、委屈,一股脑儿化作眼泪倾泻而出。
他藏住眼里的疼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认识她这么久,头一回见她如此放任自己的情绪。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安慰都是打扰。她不需要被劝,她需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许久,冯初晨才收了泪。
她眼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恨意,声音沉得像腊月里的寒冰,“我会和大哥,和你们一起,让薛家付出该付的代价。哪怕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也不能放过。”
她没有说皇上。
那个人,只能在心里骂骂,说出来就是造反。
明山月点点头,“这事掀出来,薛贵妃和薛家肯定会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去,“但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表面看,与薛贵妃是对立的,几乎所有人都在唱颂她的贤德。
“对付她,还需要些时日。还有另一个人,就是赵王,那两个女人和薛家的所做所为,全是为了他。”
冯初晨点点头。
她抬眸看向明山月,声音还带着些许鼻音,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朗。
“最关键的证人已经找到,何时清算?”
明山月沉声道,“还要先办一件要紧的事——救出清心法姑。勤王和我们都不想她重回皇宫,正在谋划让她‘诈死’脱身。她顺利‘脱身’了,再去揭发。”
冯初晨眼睛一亮,“想到法子了?”
他目光微沉,“有个出其不意的打算,正在训练参与的‘人’。只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出手。”
又冷哼一声,“薛家已经知道我们在查这件事。他们围堵我二叔和王将军、简荷娘进京的同时,必然会把旧事翻出来,再惹皇上动怒……”
他突然住了嘴。
冯初晨追问道,“翻出什么旧事?”
明山月面露难色,双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呃……是长辈们多年前的旧事。”
“什么旧事?”冯初晨急了,眉头微蹙,“你这人怎么回事,话说一半就不说了。”
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嗔怪,嘴也不自觉地微微嘟起,竟有几分小儿女的憨态。
冯初晨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这般神情。
明山月心里一软,抿了抿薄唇,说道,“就是……你娘和我二叔,他们自幼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二人心意已通、两家准备定亲之时,皇上……横刀夺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锦医春色请大家收藏:(m.2yq.org)锦医春色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