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传令前军,把攻城器往前推三十里,不要靠太近,保持在辽军斥候视野边缘,让他们看见。”
“不攻,只看?”
“让他们睡不着就行。”
……
陆逢时到女真部驻地时,天刚擦黑。
营地比她想的大。
帐幕连绵铺出去,一眼望不到头,其间篝火连成片,铁骑碰撞的声响从营地深处传出来,被夜风裹着送到她面前。
她神识扫了一遍。
三万人左右的规模,骑兵和步卒混编。
营地布置得不算精细,但扎得很迷,间隙小。
“什么人?”
她刚靠近,立刻有两名值守的兵士迎上来,手中长枪挡住去路,巴拉巴拉两句,陆逢时表示没听懂。
而她说的汉语,对方也一脸懵逼。
但应该是有人提前嘱咐过,两人态度并不蛮横,其中一人仍旧拦住她的去路,另一人已经转身朝营内跑去。
大约一刻钟后,方才跑进去的兵士带了一个身穿深色皮袄的男人出来。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肩背宽厚,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颌的旧疤,火光下泛着一层暗色的光。
她在陆逢时面前三步处停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移了半寸:“你是宋廷派来的?”
“是。”
“有信物吗?”
陆逢时掌心摊开,是一块令牌。
男人显然认识,很快侧身让开了路:“首领在最大的那顶帐子里。跟我来。”
大帐在营地正中央,帐前燃着一堆火,火光照亮帐门上垂下来的厚毛毡。
领路的男子在帐外停下,朝里面通报了一声:“首领,大宋来人了。”
“进来。”
一声低沉的声音传来。
男子掀帘,让陆逢时进去。
帐内比她预想的要宽敞,地上铺着厚实的兽皮,正中央的火塘里烧着一丛暗红色的炭火,火塘上挂着一只铜壶,水已烧开,冒着白色水汽。
旁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四十左右,细长丹凤眼,不怒自威。
他正在翻一卷东西,听见陆逢时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坐。”
陆逢时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张矮桌。
火塘里的炭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帐中明暗交替着拉开又合拢。
“裴相的夫人,巾帼不让须眉,久仰!”
“首领客气。”
她以为此人长相彪悍,不成想竟有几分枭雄之姿。
“裴相那边,已经兵临燕京了吧?”
“是。你部准备什么时候南下?”
“三天前就准备好了!”
完颜阿骨打起身,端起烧开的水壶,给陆逢时倒了杯热水:“军中粗糙,裴夫人不要嫌弃。”
“首领军中无人伺候?”
完颜阿骨打将热水推到陆逢时面前,动作自然:“多年行军打仗,我不太喜欢旁人伺候。”
陆逢时若有所思:“首领的汉话说得极好。”
他轻笑,似想起什么趣事,眉眼轮廓比方才柔和了些:“我十二岁那年跟着部族头领去过一次边境市集。”
“汉人商队在那里设摊,收皮货,卖铁器。那时我只会几个词,花了三年才学完一套完整的汉话。后来要跟辽人打交道,辽人的文书又多用汉文字,不能不会。”
碗里的热水凉了些,他端起来大口喝了半碗:“为了一桩事,学一门话,不亏。”
陆逢时点了下头,转回正题:“首领说三天前就准备好了,那我朝大军已在燕京城下扎营,你部为何不动?”
“等一个消息。”
“等什么?”
“自然是等宋廷的人来。如此重要的事。我谨慎,你夫君定然也是,只有双方确认,才能配合接下来的事。”
“小心谨慎些,总没错。现在你确认了,何时发兵?”
“我打算今夜子时。”
“今夜?”
“白天行军太显然。背面牧道虽然偏,但辽人的斥候偶尔会经过。入夜走,天明之前就能翻过黑山南麓。”
“好,首领不介意我一同前行吧?”
“双方合作,是大事。裴相不放心我部,人之常情。”
……
子时将近。
女真部骑兵已经集结完毕,看着约有五千左右。
这已是拿出女真部全部家当,由此可看出他们此番合作,确实诚意十足。
马蹄裹着布,踩在冻土上发出的声响被夜风和旷野吞没,整支队伍在离开营地之后很快融入了北方灰黑色的天际线。
陆逢时就跟在完颜阿骨打身后。
他是天生的猎人,带着骑兵在冰天雪地一路南下,可以精准地避开危险地带。
天亮前,队伍翻过一道低缓的山脊。
他勒住马,抬起右臂,整支队伍在后面依次停住,没有多余的声音。
“那边就是辽国中京通往燕京的驿道。”
陆逢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脚下的平原上确实有一条隐约带状的痕迹,在大地的颜色中显出深浅交错的层次,沿途分布着一连串暗色的尖顶轮廓,是驿站和烽燧。
完颜阿骨打传令下去。
五千骑兵全部涌向驿道。
刚跑了不远,队伍自觉分成三队。
一队向东面移动,约两千人,隐入一片稀疏的林地边缘; 另一对约两千人,向西面散开,贴着一条冻得冷硬的河谷推进; 剩下一千骑兵留在原地待命。
“五千骑兵,备了半月的干粮,你现在可以联系你夫君,让他们准备动手。我部挡住辽国援兵。”
待她传讯给沈纪后,完颜阿骨打已经下了马。
“辽人中京的守军,正常行军速度从接到消息到抵达燕京,要八天。我部将驿道截断,烽燧点不起来,消息传过去至少要多花三天。十一天的时间,够你们拿下燕京吗?”
“够。”
不够也得够。
已经拿下十五州,若是拿不下燕京,再难有此等天赐之机。
二月四日,辰时,攻城令下。
宋军阵列从三面同时推进。
西面是步卒方阵,盾牌叠成高墙,缓缓压向城头;南面是云梯和冲车,夹杂着弓弩手,箭阵压住城头,城墙上辽军弓手被压得抬不起头;东面兵力最薄,但阵列拉得最长,一眼望不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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