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府的偏院里,崔元九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块半凉的桂花糕,却一口也吃不下。
从坤宁宫回来之后,他就被安置在了这间偏院里。院子不大,四面高墙,门口站着两个禁军,说是,实则谁都明白是看管。
他父亲反了。
这个念头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就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喘不过气来。
他从小在郴州长大,父亲崔景虽然不苟言笑,却对他这个独子疼得紧。三个哥哥接连夭折之后,父亲几乎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他身上,教他读书,教他骑射,教他做人。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个认命的人。郴州那么偏,那么穷,父亲守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半句怨言。
可现在,父亲反了。
清君侧。崔元九喃喃念着这三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他不是傻子。清君侧是什么意思,他比谁都清楚。父亲这是要把全家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而他,郴州王世子,此刻就在京城,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他的命,从父亲举兵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门被推开,赵子重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元九,对不住,父皇下了旨,我也没办法。你先将就着住几日,等事情有了转机……
转机?崔元九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满是自嘲,成王殿下,你我心里都清楚,我父亲既然反了,就没有回头路了。我这条命,能活到什么时候,全看陛下的心情。
赵子重放下食盒,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元九,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父亲起兵的事,你事先知道吗?
崔元九猛地抬头,看着赵子重,眼神里有震惊,有委屈,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愤怒:你觉得我会知道?我若是知道,我还会傻乎乎地跑到京城来送死?
赵子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我信你。
崔元九别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我来京城,是父亲让我来的。他说太后娘娘寿辰将近,让我替他来给太后请安。我以为……我以为这只是一趟寻常的走亲戚。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赵子重:成王殿下,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今日在坤宁宫,我看到的那位姑娘——就是皇后娘娘身边一等宫人亲迎的那位,你说她是你妹妹,昭阳公主?
赵子重点了点头,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是啊,怎么了?
崔元九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她。不是在画像上,也不是在传闻里,是真真切切地见过。
赵子重一愣:见过?你不是从未出过郴州吗?怎么会见过我妹妹?
我也不知道。崔元九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困惑,就是觉得眼熟,那双眼睛……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我想不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
赵子重看着他困惑的模样,心中也泛起一丝疑虑。他这个妹妹,是几年前才从外面找回来的,之前的事情,据说全都不记得了。若是崔元九真的见过她,那会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元九,赵子重压低声音,你仔细想想,有没有可能是在郴州见过?我妹妹失踪那几年,说不定……
不可能。崔元九打断了他,语气很肯定,郴州那么小的地方,来了个外人,我不可能不知道。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而且我觉得,不是我见过她,是她见过我。她看我的眼神,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她也认出了我,但她在刻意回避。
赵子重心中一震。
他想起今日在坤宁宫,妹妹赵善看到崔元九时的反应——她突然停下脚步,说腿麻了,然后借口更衣避开了。当时他只当是妹妹身子弱,没多想。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在回避!
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赵子重的神色严肃起来,尤其是我妹妹。你若真想弄清楚,等风头过了,我帮你问。
崔元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而此刻,大理寺内,顾尘卿正站在堆满卷宗的案几前,眉头紧锁。
影子站在他身后,低声回禀:大人,属下查了郴州近三个月的所有往来文书,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崔景起兵的准备做得极为隐蔽,所有的军械粮草都是以剿匪的名义囤积的,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看不出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顾尘卿转过身,目光锐利,一个藩王,要囤积三万兵马的粮草军械,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除非——有人在帮他遮掩。
影子一愣:大人的意思是……朝中有人?
顾尘卿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案几前,拿起一份卷宗,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你看这里。三个月前,户部拨了一笔军饷给南边驻军,理由是郴州匪患猖獗,需要增兵剿匪。可据我所知,郴州这几年太平得很,根本没有什么大股匪患。
影子凑过去看了看,脸色微变:这笔军饷……是经谁的手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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