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就这么暗流涌动了好一会,倒也不影响几人对话的兴致。
虽然给赵霁赐了座,但是皇上并没有什么非要和他对话的意思,大多数时候还是朝向周志询问当时的情况,包括下河之前的粮食制度,每年上缴的数额,水灾发生的情况等等。
这番话他早和皇上在前几次会面时候仔细说过,如今再提起,便是说给在场文武百官听的。可惜现场百官此刻各有各的心思,鲜少有人仔仔细细听他到底说了什么。
在场的文官尤其有些茫然,他们中有些人已经显而易见地着急起来了,其中有个看着性格着急的,甚至差点把笏板举起来。
就在这当口,皇上忽然扭过头,盯着面前这个场景看了好一会,方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叫国相久站了——今日朝会事情繁多,久站劳累,给国相也准备一个座位吧。”
朝堂内气氛缓和一些,内侍们抬上来一把椅子,国相也并不推辞,谢恩后便坐下来了。
这一场很无聊的萝卜蹲角力就这样以四个人各自得了一把椅子坐下结束。但是事情并不会因此就直接翻篇,朝堂上每个人都在相互怀疑和戒备,都在思考眼下摆的是什么龙门阵,虽然对话还在继续,但是大多数人心思已经不在水灾了。
“至于下河的赋税……臣只不过暂时栖居,也不大知晓,不如请下河郡代郡守裴旭裴大人向圣上呈报?”
裴旭上一次进京面圣还是科举考试的时候殿试得了探花,被选中去给皇帝送宫花美酒,不过当时的皇帝还不是如今这位。
时隔多年再次站在正阳殿,他心里大约也翻涌着复杂的思绪,只见他从群臣末位走出来,走到御前跪伏在地:“臣裴旭,恭请圣安。”
皇上抬了一下手,笑道:“前朝探花郎?朕听说过你,唐国相曾经赞你才情出众、德行过人。一别这么多年,你在下河做得到底尽心尽力啊——免礼平身。”
“臣跪谢圣恩。”裴旭答应一声,又是三拜,这才起身站好。
裴旭和王婉这些天一直都在京城琢磨上殿之后的说辞,早早便准备好了诸多问题的解答,此刻皇帝问起来,不管什么问题都算得上是对答如流:“前几年闹山匪,弄得下河沸沸扬扬,永安等县百姓生活困苦,何家等大家族仗着自己在本地有些势力,便与山匪勾结,不把衙门放在眼里——郡守无奈之下,恰好遇上君侯四方游历,于是便邀请君侯暂住下河,也是想要借着几位将军的力气拨乱反正。”
裴旭几句话把周志包藏祸心的嫌疑洗刷干净,随即又开始说起在清算了几大家族之后,下河的田地经济如何发展,田地如何丰收,尤其说起教育和治安,更是带着浓浓的自豪。
王婉此刻没有说话的机会,但是却从这漫长的等待里面琢磨出一些古怪——眼下皇上是要在百官面前把之前已经在小朝会上说明过的事情再仔仔细细说一遍。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些话最重要的人其实都已经听过了,本不应该是重点才对。哪怕下河的事情要在今日有个明面上的解决,但是为什么要从这么久之前溯源起呢?尤其关于何家的事情,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只是用何彦昌的事情佐证当时下河世族林立,百姓遭难,戾南侯周志是出于好心才会帮助郡守魏北望——但是这种对“周志”清白的溯源,真的是这位年轻的皇帝今天想要听的话吗?他不断反复追问细节,除了为周志证名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用意了?
裴旭似乎对此并没有太多发散,只是顺着话语积极想要证明如今下河发展不错,以及周志给予了下河多少正面的不僭越的帮助。他翻来覆去想要把话题引向后来这场没有打起来的战役,但是皇上又会短暂地提出新的细节,把话题重新拉回几年前何家还在的时候。
两人对话就这样反复推拉了很多次,王婉在旁边能全心全意地观察,便看得极其明白。
“裴大人理解错了——如果只是想为戾南侯证明,圣上根本没必要询问这么多细节,圣上真正想要在大朝会上证明的东西根本不是戾南侯没有反意。”
“而是……”
王婉忽然一愣,就听到什么传来一声轻微的“啧”。微微扭过头,就看到身边的年轻文官举着笏板,大约是仗着站在最后,表情不免带上几分不耐烦:“就知道说何家不好……”
那一声嘀咕现场几乎没有人听到,除了王婉。
她仿佛意识到什么,再转头看向在场的官员,就见到大多数人脸上也都是一副讳莫如深不动如山的表情,就仿佛裴旭讲得激动人心的事情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引不起一点点波澜。
——五姓七望,世家门阀,从北川到下河,哪里都是他们……那么京城呢?京城怎么可能得以幸免呢?
这些三公九卿,他们的家族世代扎根在京城,如今朝堂之上,人人都是何彦昌,人人都是何家……裴旭一直在忙于说话,所以他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其实皇上给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从前到底谁引起的争端既往不咎,但是如今,他就是要用这件事情敲打京城的大人。
敌人,早已经不是赵霁,风向,也该随之变化了。
国相咳嗽几声,站起身拱手打断了裴旭的话:“方才裴大人所言,老夫甚为佩服。大越能有裴大人这样尽职尽责的好官,乃是圣上贤明,上天庇佑之恩泽。”
裴旭被莫名打断,不明所以地拱手道谢。
国相随即话锋一转:“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要向裴大人请教——既然何彦昌此等悖逆之徒如此可恶,只手遮天,那么他已经故去多年,为何下河依旧只能交那么多税,甚至朝廷稍稍提高税款,便引得民怨沸腾,以至于让大司马误以为要生民变呢?”
他说罢,一双鹰鹫似的眼睛紧紧盯着裴旭:“这何彦昌除与不除,区别到底何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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