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透过窗棂照进书房，将紫檀大案、满架的书卷，以及独坐的谢成恪都笼在金红色里。
谢成恪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却凝在虚空中某一点，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书房内很静，只有铜漏滴水声。
今日是他大婚的日子，新娘是皇上亲自为他选定的正妃，听说是赵尔忱的堂妹，他没有见过，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不过听母亲说了，此女性情端静，容貌清秀，知书达理，出身也不算差，这门婚事无可挑剔，外头都说是皇恩浩荡。
贴身宦官在门外催促了几次，一次比一次急：“殿下，时辰快到了，该更衣了，迎亲的仪仗都在前头候着呢。”
谢成恪终于动了动，放下书卷，书页边缘有些发潮，是他的手汗。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庭院，那里已披红挂彩，喧闹隐隐传来，与他书房的寂静判若两个世界。
良久，谢成恪吐出一口气，“进来，更衣吧。”
婚礼是在永泰帝监督下操办的，虽然时间赶，但盛大又周全，一切都按照亲王娶正妃的最高规制进行，确实是皇恩浩荡。
宣制、奠雁、亲迎、合卺……谢成恪穿着亲王吉服，头戴冕冠，面容在珠玉垂旒后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今日的他仍旧举止合度，礼仪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笑意带着惯常的温润。
新娘子凤冠霞帔，盖着大红销金盖头，在喜娘的搀扶下，行动间环佩轻响。她始终安静，几乎不曾出声，像一尊精美又沉默的玉像。
宾朋满座，贺声盈耳。永泰帝虽未亲临，却派了宦官送来厚赏，并口谕嘉勉。
宁王、嘉王等宗室都来了，六部堂官和勋贵世家也都来了大半，宁王和嘉王最为热情。自永泰帝出生后，他俩对谢成恪这个便宜弟弟的态度好了许多，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将王府烘托得如沸鼎。谢成恪周旋其间，接受着真诚或客套的祝贺，酒到杯干，面上始终保持着得体微笑。
目光掠过满目的红，还有宾客们言笑晏晏下各异的心思，他有些疲惫，但这些情绪一丝都不曾泄露。
宁王闹过后，喜宴也接近尾声，喧嚣终于散去。月上中天，银辉洒在安静下来的庭院。
谢成恪站在新房外，身上还带着酒气，静立片刻，才抬手推开贴着大红囍字的门。
屋内红烛高烧，光影摇曳，里头的色调有些暖融又有些虚幻。空气中弥漫着新家具的漆味和熏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新娘子穿着华丽嫁衣端坐在铺着拔步床沿，大红盖头纹丝不动。喜娘和侍女们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鱼贯退下，随即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素不相识却阴差阳错被凑到一起的人。
此时的寂静比在书房时更甚，因这满室喜庆和近在咫尺的陌生人，多了几分压迫和尴尬。
谢成恪走到桌边，桌上摆着酒壶果盘等物，他倒了杯茶慢慢喝着，目光落在那静坐的身影上，她久久未动。
红烛爆了个灯花，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漏刻声被放大了数倍。床沿的新娘子依旧保持着端庄坐姿，连衣角褶皱都没有变动分毫。
就在谢成恪以为她会一直这样静坐下去时，那双交叠放在膝上的手动了。
只见她那纤细的右手抬起，径直伸向头顶，一把将那大红盖头掀了下来。红绸滑落，露出年轻女子的脸庞。
她眉清目秀，肤色白皙，只是那双眼睛并非预料中的低垂羞怯，而是明亮又坦率，直直地看向有些错愕的谢成恪。
赵青葵并不在意这突兀的举动是不是符合新妇的礼数，松了口气，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看着谢成恪道：“殿下，时辰不早了，早些安置吧。”
谢成恪愣住了，他设想过许多次新婚之夜的场景，或许是相对无言的尴尬，或许是按部就班的礼仪。独独没料到，这位传闻中端静的新娘会自己掀了盖头，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安置这样的话。
没有娇羞，没有惶恐，也没有欲语还休。
当然不会有，通过前些日子和赵尔忱的第二次谈话，赵青葵已经充分认识到，决定她后半生荣辱的是皇帝，而不是康王。
既然眼前人决定不了自己是荣是辱，她也就坦率了些。
谢成恪有些怔忡的看着她那清澈的眼睛，连日来心头挥之不去的滞重和疏离挥散了许多。
“好。”谢成恪放下茶杯，如释重负道：“王妃，你也累了一日，早些歇下吧。”
赵青葵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起身开始解发髻上沉重的珠钗，外头候着的侍女也进来侍候她。
谢成恪也走到屏风后，由早已候着的内侍脱去繁复的亲王吉服冠冕，换上轻软寝衣。
待两人各自整理完毕，再次回到床前时，都已褪去了婚服外壳，只剩两个需要共度一室的陌生人。
两人没有更多的言语，帐幔落下，红烛的光被隔在外头，只透进朦胧的一片暖红。
龙凤喜烛彻夜长燃，烛泪层层堆积。
十数日后，永泰帝在批阅奏章的间隙，听着心腹宦官回禀康王府近日动静。
“康王殿下大婚后，依制入宫谢了恩。此后除了朝会，入宫向太后娘娘请安的次数比往日稀疏了些。据王府的人来报，说殿下与王妃相处十分平和，王妃持家很有条理。”宦官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
永泰帝放下朱笔，拿起手边一枚羊脂玉把玩，脸上露出满意神色，让康王成婚果真是个英明无比的决定。
“平和就好。”永泰帝按捺住喜色道：“康王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府邸内眷，自然该多放些心思在自家。老是往宫里跑，倒显得朕不体恤他。”
他看向那宦官：“清和与赵卿荐婚有功，当赏。你去拟个单子，挑些合用的东西赐下去。”
“是。”
宦官躬身退下，永泰帝独自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望了几眼窗外秋日高远的天空，随后靠在椅背上安逸地闭目养神，还悠哉游哉地哼起了戏文：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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