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又是一个寻常的黄昏，赵尔忱下值回到永安侯府，树叶在晚风中飒飒作响。她穿过回廊，走向谢迟望近日处理公务的暖阁。
烛火早早地点了起来，驱散了春日的寒凉。谢迟望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章和地图，正凝神细看。
铺着绒毯的矮榻上，三岁的赵晏宁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抱着个布缝的小马驹，眉眼酷似其父，望着谢迟望的侧脸，不吵不闹，乖得不得了。
赵尔忱放轻脚步走进去，先俯身在谢迟望耳边吹一口气，随即转身，一把将小晏宁高高举起，笑道：“阿宁，今日在家有没有听祖母的话？”
小晏宁被举高，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是赵尔忱，咯咯笑起来，挥舞着小手：“有，有，我可听话了。”
小家伙继承了父母的好样貌，玉雪可爱，性子却不知像了谁，安静时居多，但父母都在身边时就会格外活泼。
谢迟望从公务中抬起头，眼含笑意地看着娘俩嬉闹。
玩闹片刻，赵尔忱抱着小晏宁在谢迟望身旁坐下，小晏宁乖乖地窝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官袍，偷偷抠官袍上的刺绣图案。
“你也知道，今日朝会把那两件事都定下来了。”谢迟望放下朱笔，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
赵尔忱摸着小晏宁的下巴，捏了捏小晏宁的下巴肉，一边看向他。
“和草原部落的互市能正式谈了，我估摸着今冬便可试行。还有户部左侍郎正式上了乞骸骨的折子，陛下已准了，恩赏有加，左侍郎之位将出缺。”
赵尔忱心中一动，拍着小晏宁的背。
谢迟望看向她：“刘侍郎致仕，按资历该是右侍郎顺位递补。但陛下与我商议，右侍郎守成有余，开拓不足。此番草原互市是陛下登基后首次边贸，又涉及茶马盐铁和边境安靖，要一个通晓钱粮又有胆魄的人去主持。”
“所以？让我去吗？”赵尔忱的眼睛亮了起来，小晏宁看着母亲亮晶晶的眼神，放过官袍上的纹样，忍不住伸手去摸母亲的眼睛。赵尔忱也不在意，期待地看着谢迟望。
谢迟望顿了顿，笑着道：“那是自然，忱儿，这可是一次机遇。若能将互市办得漂亮，陛下有意让你越过右侍郎，直接接任左侍郎。”
连升两级，执掌户部实权。
赵尔忱呼吸一滞，左侍郎职权甚重，若她真上去了，在户部就是周尚书之下，众人之上。
再熬个十年八年，把周尚书熬下去了，自己上位了，那她的仕途也算走到巅峰了。
“阿迟，”她压下心头激荡，“互市事大，又牵涉边防和关外，我虽然在户部历练了几年，钱粮调度是有些心得，但是草原互市，我行吗？”
“怎么不行？”谢迟望打断她，将她拉过来，揽在怀里，温声道：“你当年能查清漕粮案，稳住江南局势，如今为什么不能办好互市？何况，又不是你一个人独自前往。”
赵尔忱仰头看着谢迟望：“谁还和我一起去？文垣和言英他们都去吗？不大可能吧？”
陛下今年即将亲政，正是最倚仗先帝留给他的班底的时候，怎么会将他们全都派出去？
谢迟望指向案上的名单，“程文垣是不会去的，不过礼部会派沈玫为主使，工部也会派宋言英随行。陛下已密调一支精锐，由你信得过的人统领，负责护卫周全。你为副使，总揽互市实务。这般周密安排，你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谢迟望一边说，赵尔忱一边点头，细细想来，确实没有什么缺漏，每个部门的随行官员都是好友，只有共赢的份，没有拖后腿的理由。
见赵尔忱放下心来，谢迟望握住她的手，认真道：“虽说我们准备得万事俱全，可你也别掉以轻心。草原部落狡黠勇悍，互市谈判必是硬仗。不过也是奠定你日后地位的绝佳时机，可得小心行事。”
赵尔忱看着眼前人的眼眸，又低头看看怀中的小晏宁，反手握紧他的手：“我知道了，我肯定会小心再小心的，一定尽快办好这个差事，早些回京来见你们。”
数日后，旨意下达。
以礼部郎中沈玫为正使，户部赵尔忱为副使，工部主事宋言英协理，即日筹备，克期出京。
临行前一日，永泰帝在紫宸殿偏殿召见了赵尔忱。
十五岁的少年天子，身量抽高了不少，稚气渐脱，眉宇间已有了属于帝王的沉稳气度。
“赵卿此去，任重道远。”永泰帝将三道旨意交给赵尔忱，“此乃朕之意，清和亦知晓。”
赵尔忱恭谨道：“陛下请说。”
永泰帝站起身，掷地有声道：“互市所列铁器，仅限草原部落以旧换新，或以其提供废铁，由我方工匠于边城设炉重铸为农具和铁锅等民用之物，绝不可流出兵刃或大量熟铁料。”
“是。”
“茶马交易之比例，需尽力压至前朝旧例的七成。草原嗜茶如命，此乃扼其咽喉之要。”永泰帝看着赵尔忱的神色，继续道。
“是。”
“还有，”少年帝王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若苍部等部落借互市坐大，有统一草原、威胁边关之兆，卿可伺机略施手段，令其内部生隙，彼此制衡。”
赵尔忱双手接过圣旨，深深躬身：“臣谨遵陛下密旨，必不负圣意。”
永泰帝的脸上这才露出笑意，亲手扶赵尔忱起身，“赵卿之才干，朕岂能不知？朕就在京城，静候佳音了。”
离京那日，城门外车马辚辚，除了钦使的仪仗车驾，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三百名随行的精锐玄甲卫。人皆黑甲罩身，背负强弓劲弩，腰佩长刀，每人还配备了一支手铳。
统领这支玄甲卫的正是姚昌安。
赵尔忱回望身后的玄甲卫，陛下好大的手笔，舍得拿出这么多火铳来。
前头沈玫已在车旁等候，宋言英带人围着装货马车打转，仔细检查。
经过宋言英的不懈努力，他终于在两年前调去了工部，一入工部便如鱼得水。这回草原互市他也去，不出意外的话，再回京就要升官了。
最后，赵尔忱与前来送行的程文垣话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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