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王微微笑了笑,“若不是本事大,想必也不敢接这活,你继续说。”
“去年冬天有一笔饷银,”赵尔忱指着账册道,“户部拨出是十月二十日,按常理,十一月初就该发到兵卒手里。那些当兵的怎么说?他们说腊月二十八才领到钱,还少了五钱。整整两个月,银子在谁手里?拿去干什么了?”
康王看着这些数字,他看不大懂,但据赵尔忱所说,银子失踪了一段时间,这显然有人从中做手脚。
拿官家的银子消失一段时间能做什么?不是拆东墙补西墙,就是放贷了。
“还有今年的调拨米。”赵尔忱翻到下一页,“户部拨的是新米,漕运运的也是新米,可在京营的账上,这批米被记成了陈粮调拨。新米变陈米,差价至少是每石三钱。那批米能赚多少钱?每次都这么干,八年下来得赚多少?”
“还有这个。”赵尔忱拿出最后一本,“我让人核对了这几年操练的花名册,再比对上报的员额,缺口至少在一万人。一万人八年的饷银,加上粮米、衣被和杂项,数目我不敢细算,怕算完了夜里睡不着觉。”
康王抿了抿唇,“赵大人,能在这些事务上经手的人不会太多,这些人想必都身居高位,一般人想插手都没那个资格。”
“殿下说得对,不过他们再高,还能高过陛下去吗?”赵尔忱道。
康王的眉头舒展开来,“这倒也是。”
赵尔忱继续道,“统领石勇是旧臣,先帝时就在京营,资历老,关系深。主管钱粮的是安王旧部,安王倒台后他不但没被清算,反而升了官,这里头的水有多深可想而知。幕前只有这二人,至于幕后的人是谁,还待查验。”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接下来怎么办?”康王问。
赵尔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凉风灌进来吹散了闷气。
“引蛇出洞。”
两日后,京营大帐。
“二位这是要做什么?”京营统领石勇坐在椅子上,黑脸绷得如同锅底,瞪着不请自来的赵尔忱和康王。他也不怕得罪两人,自己是武将,他俩是勋贵宗室,双方干不起来。
赵尔忱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本账册,翻开推到石勇面前:“石将军,这账上说军饷支银,却无对应的花名册签领。本官斗胆请教,这银子是发给谁了?”
石勇脸色微变,猛拍桌案:“赵大人,你一个文官懂什么军营事务?军饷发放有军中的规矩,岂是你拿本账册就能指手画脚的?”
石勇不是不知道两人登门是有上面支持,但对方越是来头正当,自己的反应越激烈才好。
一旁的康王开口:“石将军,规矩是要守,但账册也要对得上不是?这几万两银子,总得给朝廷一个交代是不是?”
“殿下这话什么意思?”石勇腾地站起来,那表情仿佛受到了侮辱,不知情的还以为康王欺下。
赵尔忱看完石勇的表演,又取出另一本册子,“石将军别急。本官这里还有口供,供词都来自你们京营的军士。据本官所知,这几年京营的军饷发放总是拖延,而且每次发到手里的都比应领的少,他们说是惯例。”
她将册子翻开,指着上面的供词:“石将军要不要亲自看看?这惯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石勇脸色铁青,盯着赵尔忱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半晌,他沉声道:“赵大人,康王殿下,你们这是要动摇军心。军士们知道朝廷来查饷,如何安心操练?要是出了什么事,谁来担这个责?”
康王摆手,皱着眉头说:“石将军这话不对吧?军饷发足发够,军心才稳。要是军士们知道自己该拿的银子被人黑了,那才叫军心动摇。”
赵尔忱站起身,合上账册,微微一笑:“石将军不必动怒。本官清查京营钱粮,职责所在,自当查个水落石出。这几日怕是要在京营叨扰了。”
说罢,她也不等石勇回应,径自掀帐而出。
接下来的几日,赵尔忱和康王当真就在京营里晃悠开了。查账房,问军士,翻仓库,盘器械,走哪儿都有一队护卫跟着,见人就问,见账就翻。
京营上下被他俩搅得鸡飞狗跳,石勇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越来越黑。
康王看着石勇的脸色,还有些不习惯别人用这么难看的态度来应对他,不过见赵尔忱悠然自得的样子,便也不管了。
头一日赵尔忱查了账房,她倒要见识见识那个艺高人胆大的账房先生。
几个账房被赵尔忱问得额头冒汗,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很显然他们的胆子不够大,高手不在他们当中。
赵尔忱有些失望,但也不急,让随行的书吏对账,对不上的地方就画个圈,等着问话。
第二日去了库房,随机选了个库房进去,让人拆开几袋写着新粮的麻袋,里面的粮食颜色发暗,一闻还有股霉味。
管库的校尉脸都白了,结结巴巴说是备用的,新粮都在里头。
“备用?”赵尔忱似笑非笑道,“朝廷拨的可都是新粮,怎么库房里存的是陈粮?这陈粮又是哪儿来的?”
校尉答不上来,只会拿袖子擦汗。
赵尔忱冷哼一声,将看管库房的所有官吏都押来问话,一问起来,这么多张嘴,果然漏洞百出。
第三日,她和康王去了操练场,站在点将台边上看军士操练。结束后,她过去跟几个军士攀谈。
“你们一个月能领多少饷?”
“回大人,有时三两,有时三两半……”
“三两?朝廷定的是四两五钱啊。”
军士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康王对赵尔忱说:“赵大人,这账不对啊。”
赵尔忱挑眉,“听出来了。”
旁边的石勇忍不住了,大步走过来,粗声道:“殿下,赵大人,你们到底要查到什么时候?京营是护卫京师的要害之地,你们这样闹腾,要是耽误了操练,出了岔子,谁来担责?”
赵尔忱看着他,道:“石将军,本官查完自会离开。若是查出问题,自然有人担责。若是查不出问题,那更好。石将军何必着急?”
石勇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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