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无亲情，权力面前，兄弟之间争权夺利的比比皆是，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再次睁开时，已恢复了平静：“还有……其他事情吗？”
杜如晦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此外，前两日……长安城中还发生了一桩不大不小的风波。齐王殿下他……当街与前隋的兰陵公主杨慧茹起了冲突，还……还将公主强行带回了齐王府。她的夫君柳述上前理论，被齐王府的家丁打成重伤，投入了京兆府大牢。”
“什么？！”
李世民原本虚弱靠在软枕上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牵动了伤口，疼得他脸色一白，额角瞬间冒出冷汗。
但他顾不得这些，一双眼睛骤然睁大，死死盯住杜如晦，声音因为急怒而提高了些许，带着破音：“李元吉……他竟敢如此？！当街掳掠前朝公主？还打伤关押柳述？他……他是得了失心疯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比听到李元吉打压秦王府更让他感到震惊和一种近乎惊悚的危机感！
杨慧茹是谁？
那是前隋公主，是当今大隋皇帝杨勇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柳述是谁？
那是杨勇的亲妹夫，是曾受杨勇信任的旧臣！
李元吉这个蠢货！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
这已不仅仅是品行不端、欺男霸女那么简单了！
这是在给已经击败突厥、兵锋正盛的杨勇，递上一把最锋利、最名正言顺的刀子！
一个足以让他抛开一切顾忌、立刻挥师西进、血洗长安的绝佳借口！
“此事……此事详细经过如何？杨慧茹现在何处？柳述伤势如何？父皇可知晓？是何态度？”李世民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急促，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长孙无忌、杜如晦等人被李世民如此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
他们虽然也觉得齐王此事做得太过荒唐跋扈，有损皇家颜面，但并未像李世民这般，仿佛听到了天塌地陷般的消息。
长孙无忌心思电转，他跟随李世民最久，深知这位主君思虑之深、眼光之远。
瞬间，他脑中灵光一闪，脸色也随之变得凝重无比，失声道：“殿下……您难道是担心……此事若被洛阳的杨勇知晓，他会以此为借口，大举进攻关中？”
李世民重重地靠在软枕上，仿佛用尽了力气，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得吓人。
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充满了无力感：“不止是借口……无忌，这是血亲之仇！是践踏皇室尊严、伤害至亲的奇耻大辱！以杨勇睚眦必报、又重情护短的性子，他若得知此事……别说他本就有一统天下之志，便是没有，也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发兵长安，为他妹妹、妹夫讨回公道！届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榻前众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届时，什么西秦新败，什么突厥远遁，都毫无意义！我们李唐，将面对一个愤怒到极致、且师出有名的庞然大物！我们刚刚经历大战，兵疲民困，如何抵挡？大唐……危矣！”
寝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此刻，杜如晦、唐俭、侯君集等人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背后可能引发的恐怖后果，一个个脸色骤变，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们之前只将此视为齐王的一次寻常胡闹，最多影响朝廷声誉，却从未将其与迫在眉睫的亡国危机联系起来！
“殿下所言……极是！”
杜如晦声音干涩，带着后知后觉的惊骇。
他躬身道：“是臣等愚钝！此事……此事必须立刻处置！绝不能让消息传到洛阳！”
“处置？如何处置？”
李世民苦笑，眼中充满了讽刺与无力。
“李元吉是大唐齐王！他当街行凶，众目睽睽之下，如何遮掩？长安城有百万人口，其中龙蛇混杂。你们不会天真的以为，杨勇在长安没有耳目吧？这等惊天动地的事情，能瞒得住几时？”
他越说心越沉。
李元吉的愚蠢和跋扈，这次可能真的会将整个李唐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殿下，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侯君集性子急，忍不住问道。
李世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伤初醒的头脑飞速运转。
片刻后，他沉声下令，虽然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查！动用一切我们能动用的力量，不惜代价，给我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查个水落石出！杨慧茹现在到底在齐王府情况如何？柳述被关在京兆府大牢何处？伤势究竟有多重？有没有性命之忧？父皇对此事到底知道多少？又是什么态度？李元吉后续有何动作？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立刻去查！”
“是！臣等这就去办！”长孙无忌、杜如晦等人深知事关重大，齐声应诺。
“记住，”
李世民补充道：“查的时候，要绝对小心，不要引起李元吉的注意，更不要惊动父皇。”
“臣等明白！”
众人匆匆领命而去，寝殿内只剩下李世民和两名贴身侍奉的宦官。
李世民疲惫地闭上眼睛，只觉得方才一番急怒交加，又耗去了他大半刚刚恢复的一点精力，伤口处传来的疼痛也越发清晰。
但更痛的，是心里。
外有强敌环伺，虎视眈眈；内有兄弟倾轧，自毁长城。
父皇的偏袒与猜忌，太子的平庸与自保，李元吉的愚蠢与暴戾……
而他自己，一直昏迷，如今才刚刚苏醒。
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向着最坏的方向滑落。
“……此刻，恐怕杨勇已经知道了吧……”他在心中喃喃自语，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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