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到西边山头后面去了。
天边还剩一点红，红彤彤的，像烧着了一样。
町子外头那棵大树，站在暮色里，黑乎乎的，像个巨人。
龟田带着那几个人，早早地就躲在大树后头的草丛里等着。
草丛很深，能没过膝盖。
草叶子上沾着露水，湿漉漉的，蹭在脸上、手上，凉飕飕的。
蚊子也出来了，嗡嗡嗡地围着他们转，咬得他们浑身是包，可没人敢动。
天越来越黑了。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月亮也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
龟田望着町子那边，等着那点火光。
可他等了很久很久，什么都没等到。
町子里头黑漆漆的，只有几处隐隐约约的火光，是隋军的营火。
可没有他们约定的火光。
“大人……”旁边一个武士低声问，“他们是不是……”
龟田没说话。
他盯着町子那边，一动不动。
忽然，他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
他猛地回过头。
草丛里，突然冒出十几个人来。
那些人穿着玄色的衣甲，手里端着火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
“别动！”有人喊了一声，是汉话。
龟田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完了。
……
博多港，码头边上的一座帐篷里。
竹下森和井上秀被绑着，跪在地上。
他们旁边，还跪着另外四个人——龟田一郎，还有那几个跟着他的武士。
帐篷里点着几盏油灯，照得亮堂堂的。
苏定方坐在矮桌后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在看。
刘仁轨站在他旁边。
帐篷外头，隐隐约约能听见海浪的声音，“哗——哗——”的，一下一下的。
苏定方看完那份文书，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那几个人。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慢扫过，最后停在龟田一郎脸上。
“本将军没猜错的话，你们是岛津正男派来来刺探军情的，对吧？”
苏定方他们已经通过通译和村民问话，了解了九州的一些基本情况。
龟田浑身一抖。
他抬起头，看着苏定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那个通译，把苏定方的话翻译了一遍。
龟田听完，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他知道，自己完了。
苏定方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可龟田看着，心里头直发毛。
苏定方把那份文书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
“放心，”他说，“我不杀你们。杀了你们，谁去给岛津正男报信？”
他顿了顿。
“你回去告诉他——我苏定方，就在这儿等他。他若是想要报仇的话，本都督可以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带着他的人马和本都督堂堂正正在此一战，本都督随时恭候！听明白了吗？翻译给他听！”
通译一字不落的把苏定方的话翻译给了龟田一郎。
龟田听着，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真的不杀我们？”
苏定方冷哼一声：“本都督说出去的话，岂会言而无信？”
他顿了下，“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你们现在就可以走了！”
苏定方示意给这几个人松绑，带他们离开这里。
几个人当场就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说放就放，难道不怕他们回去禀告太宰大人这里的情况？
这太离谱了吧！
虽然已经给他们几人松绑了，但龟田一郎还没反应过来。
他仍然一言不发地跪在那儿，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实在是搞不懂，这个苏……都督明明已经抓到他们了，为什么还要放他们回去。
这会不会是陷阱？还是敌人另有企图？
难道敌军是想利用这些话去激怒太宰大人，然后引诱倭国的军队攻打这里？
苏定方见龟田还在那里发呆，冷声道：“哼！还不走？实在不想走的话，就永远留在这儿好了！还不快滚？”
竹下森听出苏定方不耐烦的语气，连忙起身，去扶起龟田一郎一并往外走：“龟田大人，咱们快走吧！不然咱们今天都要交代在这里！”
“哦，哦，好。走、咱们走。”龟田一郎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向外走去。
……
这边龟田几个人刚离开没多久，李安就急匆匆地赶来了。
他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甲胄的带子有些松了，显然是刚从码头那边一路小跑过来的。
一进帐篷，他就扯着嗓子喊：“都督！听说你把那几个倭国细作放走了？”
苏定方抬起头，看着他那个着急的样子，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和身旁的刘仁轨相视一笑。
李安一看这两人还在笑，更着急了。
他几步走到矮桌跟前，两手撑在桌上，身子往前探：“都督！那可是倭国细作啊！好不容易抓住的，怎么能说放就放了？”
苏定方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安，眼睛里带着点逗弄的意味。
“李统领，他们要是真敢来，那不是给咱们送功劳来了？这不正合你意吗？”
李安一愣。
“送功劳？”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都督，话是这么说，可咱们就五万人，弹药有限，粮食也有限，耗不起啊！他们要真是几万人围过来，把咱们堵在这港口里，再沿着岸边一路追踪咱们，那可就麻烦大了！”
苏定方和刘仁轨对视一眼，然后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刚落地，帐帘又被掀开了。
罗艺大步走进来，甲叶哗啦哗啦响。
老将军一进门就看见这场面：苏定方和刘仁轨笑得前仰后合，李安站在那儿一脸懵。
他捋了捋胡须，问道：“都督，刘大人，二位因何事发笑啊？”
刘仁轨止住笑，指着李安说：“罗老将军，李统领正为那几个被放走的细作着急呢。他怕咱们的动向被倭国人察觉，到时候拖住会咱们的脚步。”
罗艺看了一眼李安，又看了一眼苏定方，忽然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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