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商会的主事者们有的仓皇出逃,有的关起大门闭门不出,有的在混乱中失去了音讯,整片外城商业区像是被人用力摇晃过的盒子,里面的东西全都错位了、散乱了、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排列顺序。
短时间之内,琉周外城的商业活动注定萎靡不振。那些失去了一手货源和客户渠道的商家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重新搭建起自己的供需链条,而目前这种人人自危、谁都不愿意先掏出钱来的氛围更是让任何一笔稍有规模的交易都难以达成。
街面上那些曾经门庭若市的法器铺子、灵材行和公信中介所,如今多半挂着半掩的木板门,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和偶尔晃动的人影,却鲜有人进出。
其中受冲击最大的,大概就是柳家了。
柳家世代经营法器订制和公信中介两门生意,在琉周外城的商界中原本稳居一流。他们手里握着长长的客户名单,从散修到宗派到地方豪族,但凡有定制法器的需求或者需要第三方担保的交易,多半会找上柳家的门面。
柳家的法器铺子店面宽敞,前厅摆着数排陈列柜,柜中的法器样品常年保持着整洁和光泽,后堂则是工匠们埋头干活的工作间,炉火和金属敲击声从早到晚不曾断过。
可如今那些陈列柜已经空了小半,被搬走的样品留下的一圈圈灰尘印子还留在柜面上;工作间的炉火也熄了好几天,那柄平日里总是在铁砧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的锤子此刻安静地搁在角落里,锤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琉周外城的商业活动萎缩之后,公信业务自然也随之大幅缩减。再也没有人像以前一样频繁地来找柳家做交易担保了,那些需要双方都在场签字的契约文书如今堆在案头无人问津,纸张边缘微微卷翘,墨水干透了,散发着一种陈旧的、无人翻动的气息。
至于法器订制——更是不必提,外城大半的学习者要么在变乱中丧命,要么已经逃离了这片区域,剩下的人连生存都顾不过来,哪还有闲心和余财来定制一件精工细作的法器?
柳家大小姐柳轻烟此刻正站在一条偏僻巷道拐角处的法器铺子门口,背对着逐渐西斜的日光,身形在夕阳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微微摇晃的影子。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不剩下多少大小姐的气派了。那件淡紫色的锦缎外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沾着几处细小的灰尘污渍,裙摆边缘被路上的碎石刮出了几道浅浅的抽丝痕迹。
她的头发虽然还是仔细梳理过的,可鬓角那几缕碎发已经不复往常的齐整,有一缕从耳后散落下来搭在脸颊边,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她眼下泛着一层浅青色的倦意,唇色比往常淡了一些,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连续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却仍然用最后一点精力把外表维持在不至于失礼的程度。
她面前那家法器铺子的门板半敞着,门内光线昏暗,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后面记账。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慢,一边写一边皱眉,像是每一笔数字都要反复确认才能落笔。柳轻烟隔着门槛叫了一声,声音被她压得尽量平稳而客气,可尾音还是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意味。
王叔从账本上抬起头来,看见门口那道风尘仆仆的身影,脸上先是浮现出认出了她的表情,随即那表情便转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夹杂着歉意和无奈的神色。他放下了笔,站起身走到门口,却没有跨出门槛,只是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微微摇了摇头。
柳轻烟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衣料又松开:王叔,就不能……稍微挪借一些吗?柳家现在只是周转不开,等外城局势缓和一些,一定——
柳大小姐。王叔打断了她,声音温和却坚决,像一扇被轻轻推上却不再留缝隙的门,真不是我不愿意资助你,我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的店,你们柳家向来照拂我不少,我心里都记着。可眼下这情况——他往门内偏了偏头,示意柳轻烟看柜台后面那几排空了大半的货架,物枢商盟大半个都被斩首了,我这店本来就偏,以前还靠着商盟偶尔给分派一些单子维持,如今商盟自顾不暇,我连下个月的灯油钱都要精打细算才能凑出来。实在……实在是没有什么闲钱能够往外借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柳轻烟肩头那根散落的碎发上,像是回避着和她对视,又像是在用这个细微的动作表示自己的歉意。
柳轻烟站在门口,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再争取一句什么,可看到王叔那副既不忍又无能为力的神情,那半截话便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几乎没有声息的叹息。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薄,薄得像一层被风一吹就会散掉的霜:唉,麻烦你了……王叔。你忙吧,我先走了。
她说完,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浓,她脚下那条巷道的青石板被斜阳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像一道被匀匀地分割开的、深浅交错的格子。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裙摆偶尔扫过路边探出来的野草茎,发出沙沙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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