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朴素的豆香,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形成一道浅浅的、朦胧的屏障。
来来来,吃饭吃饭,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他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朝那碗刚端上来的热汤面比划了一下,招呼她动筷,这家的汤面做得很实在,面条是手工拉出来的,汤底是骨头熬了一整天的,你喝一口就知道,比那些大酒楼里兑了灵泉水充鲜的高汤实在多了。
柳轻烟顺着他的动作,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碗面——白瓷碗里盛着满满一碗清亮微黄的汤,细白的面条在汤中蜷曲着,上面铺着一层碧绿的葱花和几片切得薄薄的酱色牛肉片,面条之下隐隐能看见半颗对切开的卤蛋,蛋白的边缘浸着一圈浅浅的酱油色。
热气和香气一起升起来,确实诱人,让人不由自主地食指微动。她拿起竹筷,挑了一箸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面条筋道而弹滑,汤头鲜润不腻,那股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淌进胃里,将她连日来空了大半的肚子和乱成一团的思绪都熨贴了一下。
她咽下那口面,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茶,然后抬眼看向墨七,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却依然带着一层薄薄的、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之后的余响: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情。我会注意的。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一个人在经过一段沉默之后,终于把那些涌入耳中的信息整理成了几摞可以放进抽屉里暂存起来的卷册。墨七见她神色缓和了些,便也放下了心,低头呼啦呼啦地吃起自己那碗面来。
可柳轻烟的目光从墨七的碗沿上方越过,落在窗外那片逐渐深浓起来的暮色里——几只灰雀从街对面的屋檐上飞起,落在不远处一棵老槐树的枝杈间,抖了抖翅膀便安静地缩进了叶丛里;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巷口经过,担子两头的木桶里冒着热气,飘出一阵糖炒栗子的焦甜香气,他的脚步声和扁担的吱呀声一起沿街远去,渐渐被暮色吞没;更远处的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这条街的北端开始,像有人在用一根看不见的手指,顺着灯柱的排列一颗一颗地点亮了暖金色的火种。
她的目光落在那列次第亮起的光点上,看它们顺着街道的走向一截一截地延伸出去,像一串被缓慢抽出来的金色丝线。
她面上维持着方才那种我会小心的平静,可心里的某个角落,在那份平静的掩护下,却已经生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念头。
那个念头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暮色里远处屋顶上刚刚亮起的灯,隔着一层薄雾,看不太真切。可它没有消散,反而在柳轻烟的心里越凝越实,越亮越清楚,像那列灵灯的光从街的北端一步一步地朝南走,最终走到她面前那盏最近的路灯上,啪的一声亮了,将整条巷口照得通透而清晰。
要不然——就直接去找空蝉吧。
这个想法浮上来的时候,连柳轻烟自己都微微吃了一惊。她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指尖摩挲过粗陶杯壁微糙的表面,像是在用那个触感确认这个念头是否真实。
她把它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倒了几遍——墨七方才那些话她当然听进去了,那些关于以太派、关于星依、关于带着目的友好的警告,她没有一个字漏掉。那些话像几颗被认真搁在桌面上的黑色石子,每一颗都沉甸甸的,压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她能看见它们,也能感觉到它们的分量。
可正是因为她把它们看得足够清楚,她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想按照那些石子划出来的路线往前走。
她承认墨七说的有可能都是真的——屈曲确实是以太派的人,星依确实和那些覆灭的旧案有关,以太派的行事风格确实和她在商会长大的环境里学来的那一套不一样。
可她在齿野竞技场后台与他面对面站着的那一小段时光,也是真的。她记得他答应赴宴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夸张的道谢,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很自然地说了一声,然后把她递过去的那份薄礼收进怀里。
那一声和那句在她耳朵里留了那么久,久到她能清楚地想起他说那两个字时嘴唇的开合幅度、眼神的落点、以及他转身之后衣摆扫过观礼台通道门框时的那道弧线。
那些细节和墨七方才列举的那些事实一样,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它们一左一右地坐在她心里的天平两端,重量似乎差不多,可她把天平看了很久之后忽然发现——她其实早就不在乎哪头更重了。
她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墨七正埋头吃面,没有注意到她脸上那一层在暮色与灵灯光的交替映照下微微变化了的、从犹疑渐渐转向某种定论的表情。柳轻烟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握着竹筷的手指,指节上的薄茧被桌角的灯光照出一层浅影。
她决定不照着那些警告去躲、去避、去把那个名字锁进的抽屉里。她要去见他——去当面问他,空蝉、屈曲、以太派,不管他叫什么、属于哪里、怀揣着什么样的目的。
她要知道真相,而且要亲自从他的嘴里听到。
那颗念头一旦落了地,便不再飘摇了。它稳稳地待在她心里,像一枚被灵灯照亮的石子搁在路中央,哪怕风来了雨来了,它也不会轻易被移开。
柳轻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低头继续吃面,那碗面微微凉了些,可汤头的醇厚和面条的弹滑依然还在,她慢慢地吃着,胃里的暖意一点点向外扩散,让她那件磨了毛边的淡紫色外衣里裹着的身子,终于不再像方才那样冷得微微发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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