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线条只是线条,那些阴影只是阴影,它们下面没有藏着任何能够回应他们搜索的东西。
复数从后排靠窗的座位上合上了他那本旧笔记,纸页合拢时发出的一声干燥的、沉闷的轻响在相对安静的舰桥空间里显得比平时清晰。他把笔记搁在膝头,偏过头来朝着屈曲的方向开口说了一句:也许它不在这里。
屈曲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新一轮扫描刷新出来的数据上,第三类异常信号在那轮扫描中没有任何出现,灵波频段图上的底色纯净而平稳,像一片被反复刮平了的水面。
他等了约莫两三息才开口,声音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有些干涩:也有可能它的信号被什么遮蔽了。山体太厚,岩层里的灵感矿物含量太高,或者某种天然形成的屏蔽结构——
也有可能,复数截住了他的话,语气不急不躁,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思考了很久的选项,它确实不在这里。心灵控制仪被转移走了,在另一座城里,或者被藏在了比我们扫描范围更深的地方,又或者——它根本不在曦泽。那天的信号可能只是一个短暂的干扰,和真正的目标没有关系。
他的说法不算新鲜,舰桥里的其他人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在私下里翻来覆去地想过类似的可能性了,只是没有人愿意先把它说出来。
说出来了就意味着在正式确认之前就已经接受了一个可能白跑一趟的前提,而那种接受在行动还远未结束的阶段是一种会让整个团队的士气产生微妙波动的松动。可复数说出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个人情绪无关的事情,没有叹气,没有加重音,没有在句子末尾留下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我建议放弃的尾音。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放下一块已经被摩挲过很多次、已经不再需要反复掂量的石子。
屈曲没有反驳他。他也没有点头表示认同。他只是把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略微偏过头,透过那面由无数块摄像头画面拼接而成的投影舷窗望向窗外那片辽阔而沉默的山地。黄昏的光线正在山脊线上铺展开来,像一层被缓慢推开的浅金色油膜,从最远的山巅开始向近处蔓延。
那些石柱的尖端在逆光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参差交错,像一列被裁断了的、歪斜的栅栏横亘在天际线的边缘。山地的尽头,天空正在从深蓝过渡到一种更暗的、接近于墨色的蓝,像一层正在被从头顶缓缓拉下来的厚重幕布,把这一天中剩余的、已经没有更多答案可寻的时段,一点一点地收拢进它该去的地方。
舰桥里没有人再说话。引擎的低频嗡鸣持续地从四面八方的结构缝隙中渗透进来,像一道看不见的细流从脚底流过,贴着皮肤和骨骼的外沿滑过去。
屏幕上波频段的色谱图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更新着,底色平稳如常,暗绿色的异常信号没有再次出现。屈曲把手搁在操作台边缘,指尖触碰着感应笔那截露在凹槽外面的金属笔帽,那点凉意透过指腹传上来,短暂地、微弱地提醒着他的存在感——他和这艘舰、这片天空、这些搜索了数日却一无所获的山峦,还在同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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