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停,是骤停。
前一秒还像亿万条鞭子疯狂抽打岩石、撕扯植被的狂暴声响,下一秒,戛然而止。
绝对的、令人耳鸣的寂静,如同厚重的幕布轰然落下,裹住了整片海岸。连海浪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一种压抑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低吟。
李明宇的手指还死死扣在粗糙的绳索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僵硬发白。他维持着抵住一根快要松脱支撑杆的姿势,全身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脖颈不断流淌。耳朵里嗡嗡作响,残留着刚才那场惊天动地喧嚣的余韵。
洞口的防水布和棕榈叶早已破烂不堪,像被巨兽利爪撕碎的旌旗,湿漉漉地耷拉着。寒风立刻从破口灌入,带着雨后特有的、刺骨的清冽,瞬间吹散了洞穴里勉强维持的一点暖意。火堆几乎完全熄灭,只剩下几块焦黑的木炭,在湿冷的空气中苟延残喘地冒着极细微的青烟。
金珉锡蜷缩在火堆旁,背对着洞口,依旧保持着护住火种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湿透的泥塑。他全身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牙齿格格作响,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赵制作瘫坐在一堆防潮垫上,脸色灰败,眼镜片上全是水渍,胸膛剧烈起伏。小朴抱着膝盖,缩在器材箱后面,眼神涣散,呆呆地看着地上迅速蔓延开来的积水。
一切都静止了,除了越来越猛、越来越诡异的寒风。
那风不像之前风暴中的狂乱冲撞,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尖利的呼啸,像无数把冰冷的锉刀,贴着地面和岩壁刮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风向稳定得可怕,几乎是从一个固定的方向——东北方,笔直地、毫无阻碍地灌入洞穴。
空气温度以可感知的速度下降。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迅速带走体温。寒意不是慢慢渗透,而是像无数细针,瞬间扎进骨髓深处。
李明宇松开已经麻木的手指,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首先看向金珉锡,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金珉锡猛地一抖,像是被烫到,迟缓地转过头。他的脸色在洞口透进的、惨淡的天光下,白得像鬼,嘴唇乌紫,眼神空洞,只有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惊悸过后的茫然。
“能动吗?”李明宇问,声音因为寒冷和刚才的嘶吼而沙哑不堪。
金珉锡点了点头,动作僵硬,试图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跌坐回去,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李明宇没再多说,直接架起他的胳膊,将他半拖半扶到洞穴相对干燥、避风一点的角落。赵制作也挣扎着爬过来,从湿透的背包里翻出最后一条干爽的保温毯,哆嗦着裹在金珉锡身上。
“火……火……”小朴牙齿打着颤,指着那堆几乎彻底熄灭的炭灰。
火是现在最紧要的。没有火,失温会要了他们的命,尤其是状态最差的金珉锡。
但燃料呢?之前搜集的干燥木柴,在刚才的暴雨和此刻无孔不入的湿冷寒风中,早已吸饱了潮气。引火物更是彻底泡汤。
李明宇的目光扫过洞穴。忽然,他走到那个被风雨摧残得歪歪扭扭、但整体框架奇迹般没有完全散架的窝棚旁。蹲下身,抽出生存刀,开始削砍窝棚上那些相对粗壮、被外层枝叶保护、或许内芯还有一点点干燥可能的支撑杆。
刀刃刮过湿漉漉的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削得很用力,很快,掌心就传来了熟悉的、火辣辣的摩擦痛感——水泡破了。但他没停。削下外层湿透的部分,露出里面颜色稍浅的木芯。确实,还有一点点干燥的痕迹。
他又削了一些相对细软、纤维丰富的树皮内层,混合着从自己那个小铁盒里拿出的、最后一点珍藏的、用蜂蜡和干燥苔藓精心保存的备用火绒。
然后,他拿出燧石和钢片。
这一次,环境更加恶劣。风从洞口灌入,持续不断,试图吹散任何一点可能凝聚的热量。空气湿度极高,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水汽。
他背对着风口,用身体和一块捡来的石板尽量挡住寒风,将准备好的、掺杂着干燥木屑和树皮纤维的火绒堆在石板凹处。
“嚓!”
火星迸射,落在潮湿的火绒上,闪烁一下,熄灭。
“嚓!嚓!嚓!”
一次又一次。火星在寒风中显得如此微弱而短暂,像濒死萤火虫的最后挣扎。
金珉锡裹着保温毯,缩在角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明宇的背影,看着他一次次刮擦燧石,看着那些火星徒劳地亮起又熄灭。他自己的手指,在毯子下无意识地蜷缩着,仿佛也在跟着用力。
赵制作和小朴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那一点微弱的希望上。
时间在无声而焦灼的重复中流逝。李明宇的额头渗出冷汗,和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手臂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颤抖。
不知道是第几十次,还是上百次。
一簇火星,终于幸运地落在了火绒堆最中心、那一点点被蜂蜡保护着的、极其干燥的苔藓绒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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