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这天的清河镇,是被清晨带着草木清气的微风与檐角垂下的纸幡唤醒的。天刚蒙蒙亮,东荒地的麦田已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麦苗的绿得透亮,叶尖挂着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在田间的碎银。林澈推开门时,院中的杏花正落得纷纷扬扬,粉白的花瓣乘着风打着旋儿飘落,在青石板上积成薄薄一层,墙角的蒲公英绒球已空了大半,种子带着白色的小伞散向远方,空气里飘着青团的艾草香与灶间清明粿的甜糯,混着些微烧纸的烟火气,成了最清寂的味道——这是春的省思,万物在清朗里沉淀着追思的沉韵,把春分的均衡化作肃穆的怀想,让每寸土地、每个生灵,都在“清明时节雨纷纷”的节气里透着股沉静的劲,既不喧哗也不萎靡,像幅淡墨渲染的山水卷,把一整个春天的协调都化作内敛的笔触,只等谷雨降临,便铺展出满世界的丰饶。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赵猛穿着件素色的短褂,手里握着把镰刀,正在田埂边割除杂草。镰刀划过草茎的“沙沙”声里,混着远处隐约的哭声,他把割下的杂草归拢成捆,码在田边等着晒干作肥:“你看这草,除得净才好养苗,”他直起身望着不远处的祖坟地,纸幡在风里轻轻摇曳,“去年这时候忙着赶工,忘了祭祖,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今年这时节好,该种的种得踏实,该祭的祭得虔诚,这才是真清朗——该动的动得庄重,该静的静得恳切,一点不浮躁。”他指着村口的石板路,几个挑着祭品的妇人正往山上走,篮子里的糕点与水果用白布盖着,“这路最懂清明,知道这时候的脚步得‘放轻了’,多一分声响就多一分惊扰,一点不辜负这追思的日子。”远处的竹林里,扫墓的人们正往坟前摆供品,瓷碗轻放的“叮当”声里,混着低低的絮语,像在为沉韵唱着挽歌。
小石头穿着件浅灰色的小褂,领口缝着圈白布,手里捧着块未拆封的清明粿,糯米粉裹着芝麻馅,甜香被油纸包得严实。他蹲在杏树下捡花瓣,捡满一小捧就撒向空中,看它们像雪似的落下来,忽然看见石板缝里钻出只黑蚂蚁,正拖着片花瓣往巢里去,他便把手里的花瓣都放在蚂蚁旁,布偶被他放在石阶上,星纹在晨光里闪闪烁烁,像颗藏在追思里的星,映着满眼白与青的肃穆。“林先生,王婆婆说清明要插柳,”他捧着清明粿往厨房跑,布鞋踩在石板上“嗒嗒”响,“她说插了柳能辟邪,还说要把新收的菜籽选些饱满的,撒在先人坟前的空地上。”
王婆婆坐在堂屋的矮凳上,身边摆着个竹篮,里面是刚蒸好的清明粿,青绿色的粿子上印着简单的花纹,散发着艾草与糯米的混合香气。她正用红纸包着几枚铜钱,准备当作祭品,指尖的动作轻缓而郑重:“快把这粿子装得齐整些,”她朝墙角的祭品篮努努嘴,“清明的供品得摆得端正,不能少了礼数,别学那毛躁的,随便往篮子里一塞。”她指着窗台的一盆吊兰,叶片细长如带,垂在盆沿下轻轻晃动,不见半分张扬,“你看这兰,专等清明显静气,把生长的劲都收在叶里,别人忙着开花,它偏要把绿意藏得深些,这就是清明的性子——清寂,把春分的均衡变成追思的沉,该显的显得克制,该藏的藏得恳切,一点不造作。”
苏凝背着药篓从后山回来,药篓里装着几株带露的艾草与菖蒲,叶片上的水珠滚落,带着清苦的药香。她的竹篮里放着个瓦罐,里面是刚熬的薄荷绿豆汤,汤色清亮泛着绿意,喝下去从舌尖凉到心底。“后山的草药在清明长得最有骨气,”她把药篓放在门廊下,摘下沾着草叶的草帽,“艾草的茎秆挺得笔直,菖蒲的叶片边缘泛着白霜,这时候采的药,能祛晦辟邪。刚才在山腰看见采药人对着古坟作揖,才敢挖坟边的草药,说‘清明采药,先敬山神’,倒应了‘清明插柳,端午插艾’的老话,这时候的沉韵,是为了让草木把所有的力都化作肃穆的生长。”她从竹篮里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绿豆糕,“给小石头的,清明吃点凉的能定神,这糕做得细,甜得清润。”
灵犀玉在林澈怀中泛着清冷的光,玉面投射的地脉图上,清河镇的土地像块被晨露浸润的墨玉,地表下的光带在清朗里透着股沉郁的劲,灰蓝色的光点在麦根与草叶间缓慢流动——是麦苗拔节的声响都放轻了几分,是草叶舒展的幅度都收窄了些,是土地将养分审慎地输送给万物。这些光点像凝结的泪滴,在湿润的泥土里静静渗透,所过之处,追思的气息愈发浓重,连空气里都飘着粿子的香与药草的苦,那是清朗与沉韵交织的味道。
“是生命力在清朗里酿出了追思的沉韵呢。”林澈指尖抚过杏花的枝条,花瓣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像触到了往事,“清明的‘清’是澄澈,‘明’是省悟。地脉把清风化作怀想的信号,让万物在清寂里把均衡酿成追思,把春分的稳劲变成沉郁的念,把协调的劲化作肃穆的忆,才能让土地在春天里,活出最恳切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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