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晨光刚切进书院的窗棂,将漂浮的尘埃照得像金色的细沙。
苏清漪正讲到《兵法·势篇》最晦涩的一段:“善战者,求之于势。”
竹帘忽然动了。
不是那种被猛力掀开的躁动,而是像被谁的手背轻轻蹭了一下。
廊下那把早就秃了毛、平日里连扫地僧都嫌弃的旧扫帚,毫无征兆地倒了下来。
“啪、啪、啪。”
木柄敲击青石板,三声脆响。
不急不缓,中间的停顿,竟跟当年那个在后院劈柴的赘婿,每劈三下就要直腰喘口气的节奏,严丝合缝。
讲堂内瞬间死寂,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向门口。
苏清漪没抬头,执笔的手也没停。
她只是将案几上那卷摊开的《势篇》轻轻往下一压,盖住了底下那张刚刚批完的试卷——那试卷的边角已被冷汗浸湿。
昨夜梦里,那人就站在风口,没穿那身威风凛凛的战甲,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笑着对她低语:“差不多得了,该放手了。”
她盯着那把横在地上的扫帚看了足足十息。
随后,她起身,并在所有学子错愕的注视下,弯腰将它拾起。
她没把它放回原处,而是从袖口解下一根用来束发的红绸,仔仔细细地系在了满是毛刺的木柄上,打了个死结。
“不是你回来了。”苏清漪手指抚过那粗糙的木纹,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是我们终于敢承认,你走得很安心。”
南岭义塾,夜雨如晦。
柳如烟靠在门框上,听着屋内那群半大的丫头磕磕绊绊地背诵《听心术》残章。
这帮孩子困得头如捣蒜,口水都要流到书页上了。
她正想进去骂醒这帮小兔崽子,屋外的风雨突然停了。
檐下那串挂了许久的铜铃,在无风的夜里自行晃动。
“叮、叮、叮。”
清越三声,那是影阁最高级别的“召集令”。
柳如烟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软剑,推门冲入雨幕。
然而庭院空荡,唯有月光泼洒一地。
湿漉漉的落叶没有乱飞,而是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摆弄过,在积水旁整齐地排成了一行小字:
“你们的声音,比风更值得被听见。”
柳如烟那一身杀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她站在泥水里,愣了半晌,忽然转身回屋,把那个装有“风骨笛”的锦盒推到了架子最深处。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的《共议曲》,扔到了炉火边的桌上。
“都别背了,把那劳什子心法扔一边去。”柳如烟盘腿坐下,眼里那股子妖媚劲儿褪去,只剩下暖意,“今晚不练功,师娘……呸,老师给你们讲个故事。讲那个穿青布衫的傻子,是怎么教会我们,不必成为谁,也能把这世道翻个底朝天。”
南方火种地,地下数据中心。
程雪的孙儿程小雅死死盯着面前跳动的光幕,手指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不对劲,全乱了!”
屏幕上的波纹在疯狂抖动。
原本整齐划一的“今日签到成功”提示音,此刻竟然出现了诡异的偏差。
有的清脆得像风铃,有的沉闷如古钟,有的温柔得像是母亲的呢喃。
系统出BUG了?
程小雅调出声纹分析图,在那两条波线重合的瞬间,她头皮猛地一炸。
每一声提示音的频率,都与当地那个正在行善之人的心跳频率,完全同步。
没有任何延迟,没有任何外力干涉。
她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满屏跳动的红点,突然笑出了声,眼泪却跟着砸了下来。
“根本就没有什么天外系统了……”程小雅一把抓起桌上那块记录着核心代码的玉简,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焚化炉,“从今天起,所谓的签到,就是你自己对自己说了一声——‘干得漂亮’。”
古驿道,残阳如血。
韩九光着膀子,领着一帮学生修补路基。
这里是当年陈默扫院时常经过的一处废弃驿站,土质硬得像铁。
一个挂着鼻涕的孩童捡起半截朽木棍,嬉皮笑脸地模仿起韩九教的“扫院十三式”。
动作滑稽得很,像只笨拙的猴子,引得周围干活的众人哄堂大笑。
“喝!”
孩童玩闹似的一棍挥下。
平地狂风不起,那根原本一碰就碎的朽木棍,竟像是切豆腐一样,硬生生在坚硬如铁的路面上划出了一道三寸深的笔直沟痕。
笑声戛然而止。
老匠人手里的瓦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颤巍巍地指着那道痕迹:“这……这是当年先生防敌巡哨划下的基准线!这土……这土还认得那只手啊!”
韩九走过去,蹲下身,在那道沟痕前沉默良久。
忽然,他仰天大笑,声音震得林中飞鸟惊起。
他一把撕下自己的衣襟,胡乱绑在那根木棍顶端,将其狠狠插在路口。
“别跪!都别跪!”韩九拦住要磕头的老匠人,大手一挥,“那就让这条路记清楚了,后来的人,也他娘的知道该怎么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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