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后院,有一方小巧精致的池塘,养着几尾锦鲤,几株睡莲。
锦觅趴在栏杆上,看着水中悠游的鱼儿,觉得有趣。
她见其中一尾通体银白、唯独额顶有一点朱红的鲤鱼格外灵动漂亮,便想凑近些看。
不料脚下青苔湿滑,她“哎呀”一声,身子一歪,手忙脚乱间,袖中一支玉簪掉了出去,“噗通”一声落入水中,不偏不倚,正砸在那尾银朱鲤鱼的头上。
那鲤鱼受此一惊,猛地窜出水面,又重重落下,挣扎了几下,竟肚皮一翻,漂在了水面上,不动了。
“啊!我、我不是故意的!”
锦觅吓了一跳,连忙想施法救它,但她所学多是生发滋养之术,于这顷刻间的“毙命”竟有些无措。
那鲤鱼看似只是被轻轻砸了一下,却已然气息全无。
就在鲤鱼死去的瞬间,远在的林家静室中,穗安分出的那一缕神识,清晰地看到,锦觅身上的业力悄然消散了一缕。
“这是……” 穗安心念电转,瞬间明悟。
是了!
十二芳主当年为祭奠先花神,擅动权柄,下令敛蕊十年,致使生灵涂炭,业力深重。
她们被自己罚入轮回赎罪,这业力并未完全消除,而是随着她们的转世而延续。
而锦觅,身为先花神之女,血脉相连,某种程度上也被牵连在这份集体业力之中,尤其当时她还是未化形的本体,承受了部分因祭奠她母亲而引发的恶果反噬。
天地因果,自有其冷酷而公平的运行法则。
那尾银朱鲤鱼,正是昔日某位芳主的转世。
在最偶然的时刻,以最微不足道的方式,死于锦觅之手,就此了断前尘罪业,重入轮回。
锦觅对此毫无所知,她只是看着那死去的鲤鱼,有些懊恼和难过,觉得自己不小心害死了一个小生命。
她小心翼翼地将鲤鱼捞起,在客栈后院的桂花树下挖了个小坑,将其埋了,还双手合十,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穗安收回神识,心中并无波澜,只有一种对因果法则更深刻的体认。
这样也好,以无心之举,行必然之事,对锦觅而言,或许是最没有心理负担的了结方式。
只是不知另外十一位芳主的转世,会以何种形态,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意外的方式,完成这场业力的清偿。
她结束了对林家的拜访,回到客栈时,并未对锦觅提起鲤鱼之事,只如常询问她们今日见闻。
锦觅说了些街市上的热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了自己不小心砸死鲤鱼的事,脸上带着点愧疚。
穗安只是淡淡道:“无心之失,不必过于挂怀。它命该如此,你已妥善安葬,便算全了这段缘法。日后行事,多加小心便是。”
锦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心里的那点疙瘩,因师尊平和的态度而消散了不少。
肉肉在一旁听了,搂着锦觅的肩膀安慰:“就是就是,一条鱼嘛,又不是故意的。明天我们去城外放生,多积点功德!”
穗安看着两个少女重新明朗起来的神色,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人间烟火。
红尘万丈,因果交织。
仙神的业力需在凡尘中了结,凡人的悲欢在轮回中沉浮。
自那尾银朱鲤鱼之后,穗安便留了心。
她并未刻意引导,只是带着锦觅与肉肉继续在人界行走,时而访名山古刹,时而入市井红尘。
锦觅依旧天真烂漫,对万事万物充满好奇。
她喜欢凡间热闹的集市,喜欢街边孩童吹的糖人,喜欢雨后泥土的芬芳,也喜欢蹲在溪边看小虾嬉戏。
陨丹封住了情爱悸动,却不妨碍她对这斑斓世界生出最本真的欢喜。
那份纯粹,有时连穗安看了,也会觉得心头微暖。
行至西陲边镇,风沙略大。镇外有一片胡杨林,生命力顽强。
三人途径时,见一老樵夫正吃力地拖着一捆枯枝。
锦觅心善,上前想帮忙搀扶,手指刚触及那粗糙的树干,看似坚实的一段枝桠却“咔嚓”一声断裂,锋利的断口划过老樵夫满是老茧的手背,鲜血顿时涌出。
那老樵夫“哎哟”一声,倒也硬气,只皱了皱眉。
锦觅慌忙道歉,掏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草叶,笨拙地为他包扎。
老樵夫摆摆手,道了声“女娃娃心善,不碍事”,便背着柴捆蹒跚离去。
穗安的神识掠过,又一缕带着相似气息的业力,自锦觅身上剥离、消散。
那老樵夫,是另一位芳主的转世,此生劳碌坚韧,这一道无心的血光之灾,便偿还了昔日因偏执而让锦觅间接沾染的些许血孽。
锦觅只觉得自己笨手笨脚帮了倒忙,愧疚了好一阵,肉肉安慰她说凡人身体健壮,皮肉伤很快就好,她才稍稍释怀。
又一日,于江南某处园林赏景。
园中养了一笼羽毛鲜亮的翠鸟,鸣声清越。
锦觅看得喜欢,靠近鸟笼。
那笼中最为神骏的一只翠鸟,不知怎的突然躁动起来,猛烈撞击笼子,竟将一根不甚牢固的竹条撞得凸起,尖锐的断口划过它自己的胸腹,羽毛纷飞间,哀鸣一声,跌落笼底,很快便没了声息。
养鸟的小厮闻声赶来,见状连连跺脚,说这鸟是老爷的心爱之物,名贵得很。
锦觅脸色发白,连连摆手:“我、我没有碰笼子,它自己……” 她说不清楚,只觉一股莫名的难过涌上心头。
穗安付了远超那鸟价值的银钱,打发了小厮。看着锦觅无措又难过的样子,她心中了然。
这一位芳主,前世或许最爱珍禽异卉,视若性命,转世为笼中珍鸟,死于一场因被观赏而引发的躁动与意外,亦是业力消解的一种形式。
锦觅闷闷不乐了半日,直到肉肉买了甜甜的桂花糕给她,才重新展露笑颜。
她似乎隐隐感觉到,自己最近有些“倒霉”,走到哪儿似乎都会无意间引发一些小灾祸,虽然都不严重,且很快过去,但总让她心里有些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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