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于天庭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对于凡间，已是半生。
鱼日早已成仙。
他在第四十七个年头上，让人间粮食翻了整整一倍。
那些奇奇怪怪的发明，曲辕犁、筒车、改良的种子、科学的耕种方法，从董家村传出去，传遍大江南北，让无数百姓填饱了肚子。
穗安没有食言。
那一年，鱼日身穿仙袍，站在南天门前，笑得像个傻子。
绿儿站在他身边，翻着白眼说他“丢人”，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五十年过去，他还是那个问题多多的鱼日。只不过现在，他问问题的对象，从绿儿一个人，变成了整个天庭的神仙。
用他的话说：“我好不容易上来了，不得问个够本？”
众仙见了他就躲，只有绿儿，一边骂他烦人，一边陪在他身边，从春到秋，从冬到夏。
而董永，依然是凡人。
他留在董家村，守着那间小屋，守着那些孤儿。
紫儿每年下一次凡。
有时候是春天，桃花开满山坡的时候。她踏着花瓣而来，在小屋里住上三日，和董永一起给孩子们讲故事、教他们写字。
有时候是秋天，稻谷金黄的时候。她和董永并肩走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沉甸甸的稻穗，看着那些因鱼日的发明而丰收的百姓，心中满是欣慰。
有时候只是匆匆一面。她从天而降，在他身边站上一炷香的功夫，说几句话，看他几眼，然后又飞回天庭。
董永从不问下次什么时候来。
他只是每年等。
春天等，夏天等，秋天等，冬天等。
等那一抹紫色的身影，从云间落下，落在他面前，笑着叫他一声“董郎”。
他做了一辈子善事。
那些孤儿，一个接一个长大，离开，又带回新的孤儿。
小屋扩建了一次又一次，从三间变成五间，从五间变成十间。
村里的百姓都叫他“董大善人”，县里的官员上书表彰，皇帝听闻后亲自题了一块匾——“积善之家”。
董永躺在床上，须发皆白，面容安详。
他已经很老了。
老得走不动路，老得看不清东西，老得连说话都费劲。
可他的眼睛，还在望着窗外。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坐在他床边。那只手握住他的手，带着淡淡的桃花香。
“董郎。”
他转过头，看着那张脸。五十年了，她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好看，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时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
紫儿握紧他的手，眼眶红红的，却努力笑着。
“别怕，我在这儿。”
董永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与不舍。
他握紧她的手，眼睛慢慢闭上。
紫儿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久久没有动。
她知道这一刻会来。
五十年了，她每年都来看他，看着他一年一年变老，看着他的步伐从稳健变成蹒跚。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才发现，她根本做不到。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被子上。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董郎……董郎……”
她一声一声地叫着，可他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她了。
门外，那些孩子们，如今已经是大人了，站了一排，眼眶都红红的，却没有一个人进来打扰。
一道光芒闪过。
穗安出现在屋子里。
紫儿抬起头，泪流满面，看着自己的姐姐。
“姐姐……他……”
穗安抬起手，一道光芒从她掌心落下，笼罩在董永身上。
光芒中，一个虚幻的身影缓缓升起，那是董永的魂魄，还闭着眼睛，还没有醒来。
“这是……”
穗安看着她，微微一笑。
“董永十世善人，本就应该成仙，就不让他到地府走一遭了。”
她看向那个虚幻的身影。
“这样，他这一世的记忆，就是锚点。”
紫儿怔怔地听着，有了这一世的记忆，他就还是那个董永，还是她的董郎。不会忘记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不会忘记那些相守的日夜，不会忘记每年一次的等待。
她猛地站起来，抓住穗安的手。
“谢谢……谢谢……”
穗安摇摇头，拍了拍她的手。
“剩下的，交给你了。”
光芒一闪，她消失不见。
屋子里，只剩下紫儿和那个虚幻的身影。
那道身影越来越凝实，越来越清晰。终于，他睁开眼睛。
紫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董郎……”
董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身体，感受着那股从未有过的力量在体内流转。
那股力量温暖、柔和、纯净，像是春天的阳光，像是秋天的稻香，像是这五十年来每一个帮助过他的人回馈给他的善意。
他身上，仙气翻涌。
那是十世善人累积的功德，是无数被他救过的人发自内心的感激。
那些光芒缠绕着他，融入他的身体，化作他成仙的根基。
她走上前，伸出手，抓住他的手。
她看着他的眼睛，眼泪模糊了视线，却掩不住眼中的光芒。
“董郎，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董永看着她，看着那张他等了五十年的脸，握紧她的手。
不知是谁先开始鼓掌。
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所有人。
掌声响起，在村庄上空回荡，传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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