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脑子里反复转着观音那句话。
“你以为，只有佛门有？”
是啊。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见过太多了。
天庭也有。打着天命的旗号，让凡人认命。你生来是凡人，那就是凡人的命；你生来是妖怪，那就是妖怪的命。
别想着修仙，别想着长生，别想着跳出三界外，那不是你该想的事。
“天道昭昭，各安其位。”
多好听的词，翻译过来就是：你在哪个位置就老老实实待着，别往上爬，别想着改变。
万寿山，五庄观。
穗安还没走到山门，就看见清风、明月两个道童在门口张望。
远远瞧见她，一个跑进去报信，一个迎上来。
“金蝉师姐！你可来了，师父念叨你好几次了。”
穗安笑着从袖中掏出几枚灵果，塞到明月手里：“拿去和清风分着吃。”
明月眼睛一亮，嘴上还要客气：“这怎么好意思……”
“那就还我。”
明月已经把灵果藏进袖子里，笑嘻嘻地往后退了一步：“师姐送的，不要是不恭敬，我去给师姐泡茶！”
说完一溜烟跑了。
穗安摇摇头，抬脚进了山门。
五庄观不大，但处处透着清气。没有灵山的金碧辉煌，也没有天庭的森严气派，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道观，藏在万寿山的松柏之间，若不是那棵人参果树太过招摇，路过的人怕是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后院，人参果树下。
镇元子正坐在石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还放着一个空杯。看见穗安进来，他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小友来了。”
穗安在他对面坐下，清风已经端了新沏的茶上来。
镇元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可是嘴馋了？”
他慢悠悠地说，“那你可来早了。我这人参果，还得三十年才熟。”
穗安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又掏出几枚灵果，放在桌上推给清风和明月。两个小道童眼睛放光，又不好意思当着师父的面拿，在那儿扭扭捏捏。
“拿去吧。”镇元子挥了挥手。
两人欢天喜地地抱着果子跑了。
穗安这才收回目光：“是啊，我可就想赖在这里，等人参果熟呢。”
镇元子嗤了一声，没接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茶，谁也不说话。松风阵阵，人参果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落在桌上，被镇元子随手拂去。
穗安放下茶杯。
“前辈，给我讲讲道？”
镇元子看她一眼：“你想听什么？”
穗安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我想听听——”她目光清明，“道家是怎么看待‘反抗’的。”
镇元子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穗安继续说：“凡间都讲‘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讲‘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可是到了天上，到了这些神仙大能这里，怎么都在讲‘各安其位’？”
镇元子放下茶杯，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
“你呀，可真不像如来的徒弟。”
“我先给你理理——这世上的修炼派系。”
“天庭高居其上，玉皇大帝为三界最高主宰，统御三十三重天，辅佐的有王母娘娘、太白金星、太上老君等等。
佛门和道门，名义上都在天庭的管辖之下。这是‘体统’，是‘规矩’，是维持三界运转的骨架。”
穗安点头。
“但是，骨架是骨架，血肉是血肉。”镇元子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佛门和道门的原始教义，其实都没什么问题。佛讲慈悲，讲因果，讲众生平等。道讲自然，讲无为，讲道法自然。这些根子上的东西，都是好的。”
“问题出在，天庭统御四方，需要什么？”
穗安想了想：“秩序。”
“对。”镇元子点头，“秩序。安稳。各安其位，各司其职。不要乱，不要变，不要有人跳出来说‘我不服’。”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所以，就会有人站出来，对佛经、对道藏，做出恰当的注解。”
“所以你会感到如来的道虚，空，飘在上面，落不到实处。”
“因为讲的和做的，不是一回事。”
穗安攥紧了茶杯。
镇元子没有停下来。
“道家呢？”他继续说，“道家的情况不太一样。
道家讲‘道法自然’，自然是什么？
是天地运行的根本法则，不是天命不是各安其位。
老子的无为是无为而无不为，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不妄为、不强为。
庄子的逍遥是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不是缩在壳子里什么都不管。”
他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一点：“道家里那些有反抗之心的人，大部分都成了散修。”
穗安一愣。
“像我不入天庭，不受仙箓，不收多少弟子，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庇护这一方生灵。不是不能做更大的事，是不想，或者说，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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