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的前夜,下起了雨。
这场秋雨来得毫无征兆。午时还是晴空万里,申时刚过,天边便涌起层层铅灰色的云。到酉时三刻,雨丝已如细密的珠帘,将整个苏州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
江易辰站在耀辰大厦顶层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这场突如其来的雨。
他没有用真元驱散雨水。
就让它落着。
白素卿说,这是江南在留人。
他信。
***
翌日清晨,雨未歇。
姑苏河畔的码头,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篷上积着薄薄一层雨水,顺着竹篾的纹路缓缓滑落,在船舷边汇成细流,滴入河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姬瑶站在船头,撑着油纸伞。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素衣,发髻只简单绾着,未施粉黛。连日舟车劳顿、熬夜实验留下的疲惫尚未完全褪去,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她没有回头看那座她亲手参与筹建、亲手布设阵法、亲手指挥渡过数次危机的耀辰大厦。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白素卿来得很早。
她独自一人,未带随从,未乘车马。一袭青衣,撑着与姬瑶同样的油纸伞,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从晨雾中缓缓走来。
她的裙摆已经湿透,沾着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梧桐叶。
但她不在意。
她走到乌篷船前,收了伞,对江易辰和姬瑶微微欠身。
“江先生,姬妹妹。”
江易辰还礼。
姬瑶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忽然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白姐姐……”
“我来送送你们。”白素卿的声音很轻,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商会那边已安排妥当,误不了事。”
她没有说“舍不得”。
她只是站在那里,素衣青伞,在江南的烟雨中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姬瑶终于还是下了船。
她走到白素卿面前,握住她的手。
“白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哑,“这些日子……多谢你。”
白素卿看着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却让姬瑶鼻尖一酸。
“姬妹妹,”白素卿轻声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她顿了顿。
“若非江先生,我至今仍是商会中那个只有虚名、没有实权的杏林堂主。若非姬妹妹,我也不会知道,原来我这点微末的血脉,还能做那么多事。”
她的目光落在姬瑶小腹处——那里贴身藏着她赠予的那三枚驻颜丹。
“那三盆枯兰,”白素卿说,“我托付给你们了。”
“将来它们重生,开花结果,若有新苗——”
她停顿了一下。
“可否分我一株?”
姬瑶用力点头。
“一定。”
白素卿轻轻笑了笑。
她松开姬瑶的手,转向江易辰。
“江先生。”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尺余见方的紫檀木匣,双手呈上。
“这是素卿的一点心意,请先生收下。”
江易辰接过木匣,打开。
匣中铺着上等丝绒,丝绒之上,整整齐齐排列着数十只羊脂玉瓶。每一只玉瓶上都贴着细小的标签,蝇头小楷写着药材名称与年份。
**千年灵芝孢子粉,三两。**——这是温家老祖的私藏,据说每年仅产数钱,有价无市。
**三百年份铁皮石斛,五株。**——全须全尾,根茎肥硕,是白家药库压箱底的珍品。
**极品龙涎香,一斤。**——这是她从东海商人手中重金购得,原是为自己留作炼丹之用。
**百年何首乌,七枚。**——每一枚都呈人形,须根完整,是杏林堂历代积累的心血。
**南洋血竭,三斤。**——此物最擅化瘀止血,是外伤圣药,寻常药铺仅以钱两计。
还有滇南金线莲、长白野山参、塞外苁蓉、西域红花……
江易辰看着这满满一匣珍稀药材,沉默良久。
“白姑娘,这太贵重了。”
“先生不必推辞。”白素卿摇头,“这些药材在库房放得再久,也不过是死物。唯有到了先生手中,才能变成救人的灵丹。”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
“况且,东海凶险,先生此去……”
她没有说下去。
江易辰看着她。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此去凶险,有备无患。
她想说,这些药材若能换先生一分平安,便值了。
她想说——
请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收下了。”江易辰将木匣收入玉戒,“白姑娘,这份情,江某记下了。”
白素卿轻轻点头。
她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宣纸,双手呈上。
“这是素卿这些日子整理的一点心得,关于江南水乡的风水格局、水脉走向、灵眼分布。”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赧然,“白家世代经商,风水之学远不及先生精研,只是将祖辈口耳相传的一些旧闻略作梳理。”
她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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