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三年,夏。
大宛国,贰师城。
血腥气混着焦土的味道,凝固在贰师城外的空气里。
强攻第五日,汉军的尸体已经在城墙下堆出了斜坡。
“废物!”
卫伉一脚踹开一名从云梯上滚落的辅兵,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头。
他手中的长矛矛尖已经卷刃,盔甲上凝固的血浆厚得像另一层漆。
“再上!都给老子冲!”
不远处,卫不疑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刨着蹄。
他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兄长。
看着他像一头发狂的蛮牛,驱赶着一波波年轻的生命,去撞那堵纹丝不动的城墙。
他的指甲,已经嵌进了掌心,留下四道深深的血痕。
兄长之勇,匹夫之勇。
除了让袍泽的尸骨堆得更高,还有何用?
“咚——咚——咚——”
鸣金收兵的鼓声终于响起。
卫伉被人从尸堆里强行拖回,浑身浴血,兀自咆哮。
“谁敢收兵!老子还没杀够!”
他踉跄着走到卫不疑马前,用矛杆重重敲击着卫不疑的腿甲,发出沉闷的响声。
“阿弟。”
他咧开嘴,一口牙齿被血染得通红。
“今天又在后面看了场好戏?”
“感觉如何?”
卫不疑没有看他,平静地解下水囊递过去。
卫伉一把挥开。
水囊砸在地上,清水瞬间被干涸的血土吸尽。
“懦夫才需要喝水。”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连云梯都不敢爬的东西,也配姓卫?”
那声音不大,却让卫不疑周身的空气瞬间凝固。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被兄长踩过的水囊。
眼神,一寸寸变得冰冷。
……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像一座坟墓。
贰师将军李广利坐在主位,脸色比帐外的夜色还要黑。
长安那位帝王的最后通牒,是悬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
不胜,则死。
他输不起,李氏一族,更输不起。
“一群废物!”
他猛地将一枚令箭砸在地上。
“五天!你们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
帐下诸将,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来报。
“将军,卫不疑求见。”
李广利眉头一皱。
卫青那个总是躲在卫伉身后的次子?他来做什么?
“让他滚进来。”
卫不疑走进大帐,甲胄未解,带着一身冰冷的杀气。
他没有行礼,目光直直落在舆图上那条蜿蜒的河流。
许久,他猛地转身,单膝跪地。
“将军,强攻乃是下策。”
“末将,有一计。”
李广利眼皮都未抬,声音里满是不耐。
“说。”
“贰师城命脉,在城外大河。”
卫不疑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火焰。
“给我三千人,三日之内,掘开上游河道。”
“引水灌城!”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卫伉第一个跳了起来。
“卫不疑,你疯了!?”
“这是拿我大汉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李广利终于抬眼,视线刮在卫不疑脸上。
“此计若败,动摇军心,你拿什么担?”
卫不疑没有理会兄长的咆哮,他迎着李广利的目光,一字一句。
“末将,愿立军令状!”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若计策不成……”
他顿了顿,脖子微微扬起,像一头准备噬人的孤狼。
“末将项上人头,在此!”
李广利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下面的卫不疑,这个年轻人,不再是那个跟在兄长身后的影子。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被压抑到极致的怨恨,和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证明自己的疯狂。
功名?
不。
这更像是复仇。
一个疯子,有时候比一个天才更好用。
“好。”
李广利缓缓开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本将给你五千人。”
“三日之后,我要看到河水,淹没贰师城。”
“若看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帐内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谢将军!”
卫不疑重重叩首,额头砸在冰冷的地面。
再抬起时,眼中已是惊人的亮光。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南门,卫伉带着人,发动了比以往更猛烈的佯攻,吸引了守军全部的注意。
而在上游数里之外,卫不疑亲率五千精兵,开始了与时间的赛跑。
泥土的腥气混着汗臭,弥漫在河谷中。
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疯狂地挖掘。
第二日夜,一支大宛的巡逻队循着动静摸了过来。
“谁在那里!”
火把的光亮刺破了黑暗。
卫不疑的瞳孔骤然收缩,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身边的亲卫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一个不留。”
声音冰冷,没有半点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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