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拔剑的动作很慢。不是犹豫,是自信。一个真正的高手,从来不需要快。因为他知道自己每一剑都会刺中,早一刻晚一刻,结果都一样。
陆小凤看着那把红色的剑从黑色的鞘里一寸一寸地出来,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西门吹雪。西门吹雪拔剑也慢,但不是这种慢。西门吹雪的慢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收敛了全部杀气的沉默。而这个人的慢,是炫耀,是把杀气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像猫戏弄老鼠。
剑身完全出鞘的瞬间,石室里的蓝光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母晶的能量减弱了,而是那把红剑吸收了周围的光。剑刃上的红色变得更加浓郁,像是刚从血管里接出来的血,还在流动,还在呼吸。剑柄上的玄铁晶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和母晶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二重奏。
陆小凤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握剑的姿势不对。他的拇指压在剑柄的上方,其余四指环绕,掌心留空——这是西域剑法的握剑方式,和中原剑法完全不同。西域剑法讲究的是劈砍,不是刺击。这把剑的形制也比中原的剑更宽更厚,更像是一把刀。
“你叫陆小凤。”那人说,“四条眉毛,灵犀一指。天下人都在说,没有你夹不住的兵器。”
“天下人说得对。”陆小凤说。
“那你知不知道,灵犀一指夹得住光吗?”
“你可以试试。”
那人笑了。他的笑容很好看,牙齿整齐洁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边的弧度完全对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陆小凤见过太多好看的笑容背后藏着的东西,他已经不会被笑容骗了。
“我不着急。”那人说,“我等了三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你在等什么?”
“等你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蜃楼’为什么要杀人?”
陆小凤沉默了片刻。他不喜欢这个问题,因为他在心里已经问过自己很多遍。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样。一开始他以为是为了玄铁矿,后来他以为是为了母晶,再后来他以为是为了权力。但这些答案都不对,或者说都不够对。
“因为你喜欢杀人。”陆小凤说。
那人的笑容更深了。
“你错了。”他说,“我不喜欢杀人。杀人太吵。血溅出来的时候有声音,人倒下的时候有声音,死之前的惨叫更有声音。我喜欢安静。所以我用光杀人。光杀人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血,没有挣扎。人就在光里站着,站着站着就死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陆小凤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杀了那八个人。”
“我杀了其中四个。上官青云杀了另外四个。但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以为是同一个魔头杀的。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他们说,‘独眼神魔的蓝光一照,人的魂就被勾走了。’多好的故事。比真相好听多了。”
“你不是独眼神魔。上官青云才是。”
“对。上官青云是‘独眼神魔’,我是‘蜃楼’。他是明面上的鬼,我是暗地里的影子。他负责制造恐怖,我负责收割生命。配合了三个月,天衣无缝。”那人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工作,“但你知道最妙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上官青云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帮我。他以为他杀的那四个人是当年灭他满门的仇人。他不认识那四个人,是钱师爷告诉他的——‘这几个就是当年杀你全家的刀客。’他信了。他杀了他们。但他不知道,那四个人根本不是刀客,是徐阶派来监视他的暗桩。他帮我清除了我自己的人。一个父亲,帮杀父仇人的儿子,杀掉了杀父仇人的手下。你说,这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陆小凤没有笑。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难受的东西——悲哀。为上官青云悲哀,为那四个死在自己复仇剑下的无辜者悲哀,为这个被仇恨蒙蔽了二十年、最终连仇人都认错了的男人悲哀。
“上官青云知道吗?”陆小凤问。
“现在知道了。”那人的目光越过陆小凤的肩膀,看向通道深处,“他下来之后,我告诉他的。你猜他什么反应?”
陆小凤不用猜。他看到上官青云从通道里走了出来。
阿依古丽拉着他的胳膊,想拦住他,但拦不住。老人家的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人吹灭了。他走路的姿势和刚才完全不同——刚才他走路是直的,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枯了但还站着的树。现在他弯了,像是背上压了一座山。
“他说的。”上官青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即将落地的叶子,“是真的吗?”
陆小凤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早就知道了?”上官青云问,“你早就知道我在帮别人杀自己的人?”
陆小凤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无论你杀了谁,无论你被骗了多久,你都不是魔头。你是父亲。是一个为了给家人报仇、愿意把自己变成鬼的父亲。这一点,谁也不能从你身上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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