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了很久。
不是那本册子耐烧,而是一本册子烧完只需要几息的时间。但阿依古丽又捡了些枯枝丢进火里,让它继续烧着。她说,火不能灭。她没说为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火灭的时候,就是真正散场的时候。只要火还烧着,就还有人围在旁边,就还有事没有做完。
陆小凤坐在一棵倒下的胡杨树干上,沙曼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风吹过去。他的左手掌心被铜水烫伤的地方起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和灰尘混在一起,结成一层灰色的痂。沙曼看了他的手一眼,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一根布条,沉默地给他包扎。她的动作很轻,但陆小凤还是嘶了一声。她停下来,看了看他的脸,然后继续包。
“疼?”她问。
“不疼。”陆小凤说。
“你骗人的时候眉毛会动。”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眉毛,笑了。他忘了自己的胡子已经被灰染成了灰白色,眉毛上也全是灰,摸起来像一把旧扫帚。沙曼看着他这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比笑了更让他觉得温暖。
西门吹雪站在离众人稍远的地方,面朝东方的太阳。他的白衣上全是灰,衣摆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左手的袖子上有一片焦痕,是徐怀的那束光擦过时留下的。他没有去拍灰,也没有去检查自己的剑。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的,像一株长在沙漠里的白色的树。陆小凤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知道西门吹雪在想什么。西门吹雪在想徐怀的那把剑,在想那层连他的剑都刺不穿的光膜,在想如果徐怀的信念没有崩溃,他还能不能赢。答案是不知道。西门吹雪不喜欢不知道,他喜欢确定的东西——剑出鞘,人倒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但这个世界不是一和二组成的。这个世界有太多的灰色,太多的不确定,太多你明明已经尽了全力、却仍然可能输得一败涂地的时刻。今天的徐怀自己垮了,下一次呢?下一个徐怀,会不会比这一个更强、更狠、更不要命?西门吹雪没有答案。所以他站着,让风吹他,让太阳晒他,让他自己慢慢地消化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上官青云和阿依古丽并排坐在另一棵倒下的树干上。阿依古丽靠着父亲的肩膀,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在密室里住了三年,她睡觉的时候都睁着一只眼睛。现在她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了。不是因为安全了,是因为父亲的肩膀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上官青云没有睡。他看着那堆火,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他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也许是在对阿依古丽的母亲说话,也许是在对自己说话,也许只是在数自己杀了多少人。
沈知行一个人坐在更远的地方。他的手已经空了,那本册子烧了,但他还是保持着抱东西的姿势,两只手悬在胸前,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怀里还抱着一个看不见的婴儿。他的眼神空空的,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沙曼看了他一眼,低声对陆小凤说:“他会不会疯?”陆小凤说:“他已经疯了。从他把那本册子看得比自己女儿还重要的时候,他就已经疯了。”
慕容铁衣来了。
他来的方式不低调。三十个骑兵,铁甲铮铮,马蹄声震得地面发抖。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右腿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凝固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那道伤口是钱师爷留下的。在将军府的大门口,他和钱师爷交过手,钱师爷的金光照到了他的腿,他躲得快,只烧了一层皮。但皮也是肉,肉被烧了也会疼。
他走到陆小凤面前,停了一下,看了看陆小凤包着布条的左手,又看了看西门吹雪站在远处的背影,然后看了看地上那具蜷缩着的尸体。
“徐怀。”他说。
“你认识他?”陆小凤问。
“见过一次。三年前,他父亲徐阶死在边城的时候,他来过。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眼睛里全是火,像要把整个边城烧掉。现在他的眼睛闭了,火也灭了。”慕容铁衣的语气很平淡,但陆小凤听出了那平淡下面压着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感慨。一种看着一个年轻人从满腔热血走到一无所有的感慨。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的尸体?”陆小凤问。
“埋了。就在这片胡杨林里。”慕容铁衣说,“他父亲也埋在这里。让他们父子团聚吧。活着的时候没有好好在一起过,死了就不要再分开了。”
陆小凤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徐怀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我来找他。”他确实找到他了。就在这片胡杨林的下面,就在泥土和石头之间,就在永远也分不开的黑暗里。
“那口井呢?”陆小凤问。
“封了。”慕容铁衣说,“玄铁矿已经全部塌了,地下的通道全堵死了,母晶被埋在最深处。没有人能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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