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睁开眼睛,拉紧麻袋的束口绳,迈步走进了泪城。
景象比气味更触目惊心。
这不是新芽镇那种充满修补痕迹的、努力活下去的聚居点。泪城更像一座巨大的、缓慢死亡的墓园。街道两旁,大部分建筑都已坍塌或半毁,少数相对完好的楼宇窗户黑洞洞的,偶尔能看见里面一闪而过的人影,像幽灵。街道上几乎没有人走动,只有零星的几个身影蜷缩在角落,裹着破毯子,眼神呆滞地望着虚空。
垃圾和废弃物堆积如山,却很少有人清理。一些墙壁上用暗红色的颜料(希望不是血)涂画着扭曲的符号和字句:“结束吧”、“为什么还在呼吸”、“没有明天”。
死寂。
不是没有声音的死寂,是充满细微哀鸣却毫无生气的死寂——远处隐约的哭泣,风吹过破窗的呜咽,不知哪里传来的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尖叫,然后重归寂静。
我沿着主街往里走,刻意放轻脚步,但麻袋拖地的沙沙声在这寂静中依然显得突兀。几个蜷缩在路边的人抬起头,看向我。他们的眼神……像蒙了一层灰翳的玻璃珠,倒映不出任何东西,连好奇都没有。
“水……”一个干裂的声音响起。
我转头,是个倚在墙根的老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怀里抱着一个看不清原色的布包。她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腰间的水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下水囊,递过去一小口份量。不是吝啬,是在陌生的、情感环境极端异常的地方,我必须保留基本的生存物资。
老妇人贪婪地喝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喝完,她没有道谢,只是继续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我,喃喃重复:“水……坏掉了……都坏掉了……”
“什么坏掉了?”我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
“水……喝了,心就死了……”她颠三倒四地说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怀里的布包,“孩子……孩子们先坏的……做梦,说胡话……然后就不想活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孩子们在哪?”
老妇人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街道深处:“……营地……只剩下营地了……”
我留下半块压缩干粮,起身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绝望尘的浓度越高,空气中那股苦涩的气味也越明显。麻袋已经不再低鸣,而是变得沉重——它在被动地、无法控制地吸收着周围逸散的高浓度绝望尘,就像一个海绵被扔进了污水池。
我不得不多次停下来,强行安抚麻袋内部的情绪流动,防止它过早“饱和”或“污染”。这个过程消耗心神,也让我对这座城市的悲惨有了更直接的体认。
这里的绝望,不是一时一地的痛苦,而是一种深植于生存基础的、缓慢而彻底的腐蚀。
(悬念1:什么导致了整个城市陷入如此深重、如此普遍的绝望?)
所谓的“营地”,建在一座旧时代体育馆的废墟里。穹顶早已坍塌,露出扭曲的钢筋骨架,像巨兽死去的肋骨。下方场地被清理出来,搭着上百顶破旧的帐篷和窝棚,人群密度明显高于外面。但“生机”并未因此增多,反而那种集体性的、沉郁的死气更加浓重。
人们在帐篷间缓慢移动,像无声的鬼魂。许多帐篷门口,坐着眼神同样空洞的成年人,他们守着帐篷里——我感知到里面微弱、混乱、但同样浸透绝望的生命波动,大多是孩子。
我走向一个看起来相对整洁些的帐篷,门口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看着手里一个脏兮兮的玩具车。
“打扰,”我轻声开口,“我是路过的……医生。”我撒了个谎,这种时候,“情绪梳理者”的身份可能引不起注意,甚至引发敌意。
男人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窝深陷,脸颊瘦削,但眼神里还残存着一丝极微弱的、属于“照料者”的清醒。“医生?”他声音沙哑,“没用的……治不好的。”
“能告诉我是什么病吗?孩子们怎么了?”
男人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道:“不知道……一开始,是没精神,爱睡觉,做噩梦……然后,就不说话了,眼睛看着你,像看一块石头……再然后……”他的声音哽住了,“……有些就……就不想活了。小的才六岁……问我,爸爸,活着好累,我可不可以睡下去不醒了?”
他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但没有眼泪——似乎连流泪的能力都被剥夺了。
“有共同的症状吗?比如,都吃过什么东西,喝过什么水?”我追问。
男人放下手,红着眼睛看向我:“还能吃什么?喝什么?城里就一个水源还能用,北边旧水厂那口深井。配给的食物也是救济站发的……都一样。”
水源。
我立刻抓住了这个词。大规模、同质化的情绪异常,如果是人为的,通过统一的饮水或食物下手是最可能的途径。
“水厂的水,你们直接喝?”
“烧开。但没用。”男人摇头,“烧开了,味道还是有点怪,喝了,心里那点念想……就慢慢灭了。像灯芯被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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