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人·神·图书馆》(续)
卷标:若守护需要牺牲人性,我选择成为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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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父亲的记忆
倒计时:18小时02分36秒。
晚上。
平衡站的夜晚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厚到像是一床被反复折叠的棉被,把整个天空都捂住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厨房窗户透出的那一小片昏黄的光,落在台阶上,落在那根靠在门框边的旧盲杖上。
小禧坐在桌前。
身体还在疼。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想尖叫的疼,而是一种更持续的、更沉闷的、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你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七窍的血已经止住了,但那些细小的伤口还在,每做一个表情就会裂开,渗出一点点血珠。
她没有在意。
她在整理样本。
那些透明的水晶排列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在油灯的照耀下折射出细碎的、温暖的光。喜悦的翠绿、悲伤的深紫、愤怒的火红、恐惧的雪白、爱的金色、恨的暗红、希望的虹彩。还有那团黑色的——被封装在一个不透明的、表面有裂纹的水晶球里的黑暗样本集合体。它在球体内部缓缓旋转,像是一颗被凝固了的黑洞。
七类样本,无数个光点,压缩成了这不到二十颗水晶。
每一颗都代表着一个时代,一种情绪,一群活过、爱过、痛过、死过的人。
小禧用手指轻轻抚过一颗金色的水晶——那是封装着“父爱”样本的那一颗。水晶表面是温热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她把水晶举到眼前,透过透明的晶体,看到里面的光点在缓缓旋转,金色中掺杂着银白,像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她想起了沧溟。
想起他每天早晨坐在桌前,手里摩挲着那根旧盲杖,安静地等待她把粥端过来。想起他走在山路上,盲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想起他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却永远温暖的手。
她一直觉得父亲是一座山。
沉默的、稳固的、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山是怎么变成山的。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小禧的手指无意中按下了水晶侧面的一个极小的凸起——那不是开关,而是“播放”键。每一颗样本水晶都有这个功能,按下之后,封存在里面的记忆就会以全息投影的形式展开。
金色的光从水晶中涌出来。
不是那种温和的、像琥珀一样的光,而是一种更强烈的、更刺目的、像是正午阳光一样的光。光在桌面上方凝聚,形成一个立体的画面。画面起初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浸泡过的老照片,边缘在不停地抖动,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锐利,最后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窗户。
小禧看到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世界。
灰色的天空。不是阴天的那种灰,而是被烟尘和火光染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灰。大地是红褐色的,不是泥土的颜色,是血渗进土壤之后、干了、又被新的血覆盖、反复无数次之后形成的那种颜色。
尸山。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山。
尸体堆叠在一起,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人类和非人类,已经分不清了。他们的身体扭曲成各种不可能的角度,像是被随手丢弃的破布娃娃。血从尸山的底部流出来,汇成一条细细的河流,流进了远处一个冒着烟的弹坑里。
而在这座尸山的顶端,站着一个人。
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瘦削,高挑,脊背笔直得像一把刀。他的脸上满是血污,看不出原来的肤色。衣服已经烂成了碎片,挂在身上,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疤——有些已经愈合了,变成了白色的、隆起的线条;有些还是新鲜的,边缘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
他的手里握着一根棍子。
不是武器——是一根盲杖。竹节的,顶端缠着麻绳,和沧溟现在用的那根一模一样。但那根盲杖已经断了,断成了两截,下半截不知道掉在了哪里,上半截被他握在手里,竹节的断面参差不齐,像是一排被打碎的牙齿。
他在看天空。
眼睛是睁开的。
小禧一直以为父亲天生就是盲的。或者是在某场事故中失明的。她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眼睛曾经是好的。那双眼睛——在那张满是血污的、年轻的脸上——是黑色的,很深很深的黑色,像是两口没有底的井。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不是失明的那种“没有光”。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没有光”——是灵魂层面的。是经历了太多黑暗之后,眼睛虽然还看得见,但已经什么都不想看了的那种空洞。
那不是一个二十岁年轻人该有的眼神。
小禧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她想移开视线。她不想看了。这段记忆不属于她,这是父亲的战争,父亲的地狱,父亲用一生的沉默去掩盖的那些东西。她没有权利看,她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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